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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眠的埃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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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奥利安娜
    兰斯特回到奈汀格尔宫时利兹玛尔还在昏睡着,宫殿里的房间大部分都被破坏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顶层的少数几间还算完整,利兹玛尔就是在其中的一间中睡着的。原本在奈汀格尔宫内避难的民众们此刻离去了大半,但还有不少人仍然停留在这里试图从满地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中寻找自己的亲人或者爱人。

    兰斯特走过这些人群,走过这些尸体,小心翼翼的不想让自己踩到他们,可尽管奥利安娜女士带来的援兵们已经在尽力快速的整理这些遗体了,奈汀格尔宫内依然是一片血腥的惨状,兰斯特不可避免的踩到地上散落的尸体。

    他们有的已经被拾荒兽喝干了血液呈现出一种干枯的死树的状态,有的则只是被咬开了致命的伤口,但体内的液体还没有被蚕食干净。可相同的是,他们的眼睛无论之前是什么颜色的此刻都只剩下不见一点光亮的灰,他们无论之前有怎样的希望或期待此刻他们都不再拥有任何未来,他们无论之前是怎样的人此刻他们都不过是一具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尸体。

    兰斯特一步步艰难的走着,他用手隔着衣服紧紧捏住挂在脖子上的真神圣徽,那黄金铸造镶嵌了诸多宝石的东西隔着衣物也能传出一股冰凉的触感,可这东西是兰斯特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了。他总觉得那一双双灰色的眼睛在瞪着自己,那些张开的嘴巴正在向自己嘶喊他们对于死亡的不甘。兰斯特此前并不是个多么虔诚的人,但此刻他无比想要祷告,想要真神的一点点慈悲,他希望这里的人不管是死掉的还活着的所有人都能得到安宁。

    利兹玛尔的房间在奈汀格尔宫顶层的尽头,屋子里那些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严丝合缝的拉上,让整个屋子陷入黄昏终末的昏暗,只有窗帘的边沿处被外面高悬的烈阳照出薄薄一层金色的边。

    利兹玛尔平躺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和枕头淹没过他身体的一半,他身上盖着织金绞花的华美毯子,配上那苍白的脸和微弱的呼吸,利兹玛尔就像是失去了力量正在安静等待消散的神祇。

    这画面凄美的像是画在依斯特锐尔皇家教堂穹顶上的艺术品,但兰斯特却被刺痛了眼睛,恐惧、不安夹杂着愧疚在利兹玛尔昏睡后变得愈发不可控制。兰斯特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那厚重的窗帘,阳光一下照进来窗帘上的灰尘也跳跃起来在一束束阳光里飞舞盘旋,落进兰斯特的眼睛里,也落在利兹玛尔的脸上。

    利兹玛尔的睫毛抖动了几下,他勉强睁开眼却被阳光搞得有些目眩,缓了一会儿后他终于适应了阳光,才看到逆光站在他床边不远处的兰斯特。利兹玛尔本想坐起来,可他就像是被抽取了身上所有骨头一样使不上一点力气,于是他只能无奈的开口说到,

    “少爷,你家都是这么叫病号起床的吗?”

    利兹玛尔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世界上最纯净的海,那澄澈的蓝色和他有些沙哑但依旧懒散的语调如自灵魂深处而来的救赎让兰斯特找回了安宁。他由衷的笑了起来,走到利兹玛尔的床边,坐在了他左手边,他开口说到,

    “谢谢你。”

    本就因为失血过多而不太转的动脑子的利兹玛尔懵了,兰斯特此前不是没有向他道谢过,但这次似乎很不同,那语气郑重的几乎虔诚。兰斯特棕色的头发依然一丝不苟的输在脑后,利兹玛尔能看到绑着它们的黑色缎带,他还是那副养尊处优的少爷模样,可利兹玛尔感觉得到,兰斯特与他们刚刚出发时已完全不同。

    利兹玛尔看着他低垂的眼睛,透过他棕色的睫毛在眼下打出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利兹玛尔看到他翡翠色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他此前从未有过利兹玛尔也从未见过的情绪,利兹玛尔后悔了,他打一开始就不应该让这个少爷参与这件事。

    可这情况他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放屁,于是利兹玛尔换上自己一贯的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对兰斯特说到,

    “我不记得你伤到脑子了啊?”

    本来还沉浸在自己微妙情绪里的兰斯特被利兹玛尔一下拉了出来,那感觉就像是观看了一场旷世悲剧,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眼泪和手帕,但在结尾时却骤然发现这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闹剧一般,让人无措的同时,更想掐死个什么东西来泄愤。

    兰斯特黑着脸盯着利兹玛尔看了好几秒才长长叹了口气,他决定还是说点别的。

    “教会总部的枢机主教来了,是奥丽安娜女士,你似乎与她认识?”

    利兹玛尔脸上的笑容变得热烈起来,他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风吹皱了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是的,她是我的剑术老师,居然是她来了啊。她还好吗?”

    “她看起来不错,不过我总觉得她的左手有些僵硬,不知道是不是来这里之前受了伤?”

    在奥丽安娜轻轻用左手拍打他的手背时兰斯特敏锐的捕捉到了异常,作为一个还算合格的医生判断这样的事情并不需要他花费多少力气。听到兰斯特的话,利兹玛尔原本兴高采烈的脸上立刻蒙上一层阴霾,兰斯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好干咳了两声再次开口想岔开话题。

    “咳咳,你是怎么认识这位枢机主教的?我之前从没听你提起过。”

    利兹玛尔抿了抿嘴巴尽可能平静的讲述了他与奥丽安娜之间过往,包括他被她用一只手臂和重伤为代价救下的事情。

    兰斯特安静的听着,他虽然之前从没见过这位荆棘院的枢机主教,但是他听过许多关于她的故事。在依斯特锐尔的吟游诗人们最喜欢吟唱的便是关于荆棘院的这两位枢机主教的赞美诗,兰斯特此前还不理解主理讨伐和征战的荆棘院怎么会跟温柔这类词有关系,但现在他明白了。

    利兹玛尔的讲述结束后兰斯特问到,

    “她似乎十分在乎你,”兰斯特停顿下来,他皱着眉头仔细思考一会儿后继续说到,“我的意思是,她对你的在乎并不是因为你是王子或者说你曾站在她面前保护她,而像是有些别的什么理由。”

    “是的,她从来没有明说过,但我想我应该是令她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吧。奥丽安娜女士曾经居住的村庄在她外出时被怪物摧毁了,没有人幸存,包括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弟弟。”

    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利兹玛尔说完后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似乎都在缅怀什么。

    这沉默一直到有士兵送来午饭才停止。

    军队提供的午饭无法与之前奇娜子爵提供的盛宴相比,但也是他们这几天以来能够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午饭后利兹玛尔又一次变得昏沉起来,他的身体正在快速的修复这让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睡眠。兰斯特帮他换过药后起身打算去把窗帘拉上,南部下午的阳光对睡眠来说实在过于打扰,但他却被利兹玛尔制止了。

    “让它开着吧。”

    兰斯特转头看向利兹玛尔,但这个阻止他的家伙却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兰斯特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几下,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想,是了,在经历过那样的夜之后,有谁不渴望阳光呢?

    可夜晚并不会因为人类对光明的渴望就迟些到来。

    暮歌城入夜时,奈汀格尔宫内的尸体已经基本被清理干净了,除了有人认领的以外,其他的都被堆放在真神教堂后面的墓地里,可无论他们是被家人带回了家里,还是被堆放在这里,他们都等待着明天早晨由奥丽安娜女士主持安魂仪式后入土为安。

    睡了一下午的利兹玛尔也是在入夜时醒来的,缠绕他全身的无力感已经褪去了不少,他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奈汀格尔宫内房间的隔音效果实在是一般,即便他房间的门扉紧闭,他也能听见逐渐接近自己房间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不一会儿,他的门被推开,奥丽安娜女士和兰斯特一起走了进来。

    看见利兹玛尔已经醒了过来,奥丽安娜笑着走到他床边,坐在了他床边的凳子上轻轻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利兹玛尔的左手上。

    “愿真神庇佑你,让你永远免于灾祸,免于苦难。”

    “感谢您,奥丽安娜女士。”

    来看望利兹玛尔的奥丽安娜已经脱下了之前穿着的轻甲,她此时穿着最简单的神职人员长袍,除了她头上的荆棘冠冕和胸口处墨绿色的荆棘圆环刺绣以外,与其他最普通的神职人员没有任何区别。她静静端详了利兹玛尔一会儿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到,

    “我们找到圣遗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