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情断则伤-
孤沧月脸上全然的陌生与防备似乎不是装的。
即便宋微尘没有障目禁在身,即便她此刻就是本来的模样,他依然认不得她。
窒息感越来越重,宋微尘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试图掰开孤沧月的钳制,奈何如蚍蜉撼树。
因她绝不能在境主府露馅,绝不能在此地使用驭傀之力和傀幻灵胎,在离开司尘府时,甚至刻意将驭傀玉佩留在了无晴居——所以此刻的宋微尘就是一个全然的凡人。
凡人如何与上神斗?
呼吸困难,意识朦胧,云母鸟喙面具下的那张脸渐渐变得不真切起来,
「难道他是假的,并不是真正的孤沧月?」
随着脑中出现的念头,宋微尘拼力伸手抓向他的面具,
「啪!」
云母鸟喙面具应声而落,宋微尘脖颈上的压力瞬间消失,孤沧月後退一步,以大掌半掩住脸。
「蠢货!你怎麽敢?!!」
「咳,咳咳……」
宋微尘佝偻着身子,靠在路旁的假山石上顺气儿。
尽管只是昏暗光线下潦草的一瞥,她仍然无比确定,面具後正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不是她的大鸟又能是谁,只可惜眼神里透着全然的陌生。
「虽然我认为应该直接成婚,但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先谈恋爱。」
彼时情话言犹在耳,可眼前的男人深情不再,眼中只剩嫌厌。
心口不争气的闷疼起来,喉咙里泛起丝丝腥甜,宋微尘几乎拼尽全力才把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
这功夫,孤沧月已经重新将云母鸟喙面具戴在了脸上,他一步步逼近宋微尘,指尖幻化出尖利爪甲,身上杀气沸腾。
「你最好是已经想好了遗言。」
他一手捏住宋微尘肩膀,拇指上锋利的爪甲如一柄利刃,轻易扎进了她的肩窝,雪白的裙衫立时漾出一朵沁血腊梅。
「疼……」
宋微尘眼里不争气的泛起氤氲。
「谁派你来的?说实话能死痛快些。」
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顾她呼痛,没有丝毫怜惜。
肩窝处钻心的刺痛让宋微尘认清一个现实——孤沧月是真的会杀了她。
「不能死。」
「绝不能死。」
孤沧月不记得她,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若今日真死在他手里,日後一旦想起过往今昔,他恐怕无法独活,她不能死。
而且她还要在七夕当夜舍一魄为墨汀风解除斩情禁制,无论如何她现在都不能死!
宋微尘忍痛开口,她现在只想先息事宁人,让孤沧月暂且放过自己。
她当然可以用名召禁唤墨汀风来救场,可那样他们势必会大打出手,绝非她所愿。
……
「司尘府琴师?」
孤沧月冷哼一声,捉腕看其手指,恰好是受伤的那只,又是一阵钻心刺骨之痛袭来,疼得她起了一身冷汗。
「第一次见到断腕赴宴抚琴的琴师,如此拙劣的藉口和手段,也敢来接近本君?」
「料想那姓墨的再不济,也不至於蠢到派你这种货色来跟踪本君。」
孤沧月掐在宋微尘肩膀上的手指暗暗用力,爪甲又戳进肩窝几分,
「还不说实话?」
……
「沧月……我疼……」
宋微尘身痛心更痛,情绪一瞬崩塌。
「你当真……不记得我?」
孤沧月一怔,掐在她肩上的手似乎松了松,脸往宋微尘又凑近了些,云母鸟喙面具下露出的眼里闪过一丝犹疑。
「你……?」
宋微尘本来想问他是否还记得听风府那个雪天之诺;想问他是否还记得他为了她差点夷平鬼市;想问他是否还记得时间之井;想问他什麽时候再带她去玉山瑶台……可这些话在此刻他拒人千里的眼神之下,她真的问不出口。
……
「千纸鹤。」
宋微尘终是艰难开口,她还记得那只在梦里离奇消失的纸鹤,自己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的,他给的纸鹤。
听见千纸鹤,掐在宋微尘肩膀上那只手明显抖了一下,爪甲褪去,孤沧月松开了她。
「纸鹤分身本君已经万年不曾用过,你区区一凡人,怎会知道这些?」
幽深的眸子带着十二分警觉,他把头凑到宋微尘耳际,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发问,
「你还知道什麽?」
……
宋微尘想起当时孤沧月给她纸鹤时说的那句话,心里一阵纠扯,
「你想见我时把它点燃,无论天涯海角还是刀山火海,我都会为你而来。」
「砰!」
万万没想到听了这话的孤沧月没有半分动情,而是突然抬起胳膊掐住宋微尘的脖颈将她狠狠掼向其身後的假山山壁——虽然距离不过二三尺,力道却足以让她五脏六腑气血翻涌。
「噗!」
宋微尘吐出一口鲜血,悉数落在他掐住她喉咙的虎口处,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孤沧月却丝毫不为所动,表情更加阴狠。
「道听途说,巧言令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麽货色就敢跟本君玩这套把戏。」
「本君倒要看看,你到底为谁卖命,今日又有谁会来替你收尸!」
孤沧月左手倏然抬起,剑指一挥,一道微蓝冰晶自指尖发出,转瞬凝成一把刺晶冰刃,他将冰刃往空中一抛,反手接住,向着宋微尘脖颈划去!
「当!!」
数十枚金针刺向那把冰刃,将其瞬间穿透化为冰晶齑粉,金针随即险险擦着宋微尘耳鬓没入其身後假山不见——力道之猛,假山上入针处竟多了数道裂痕。
更多最新热门小说在看!
「沧月真君!难为一个小姑娘,怕是多有不妥!」
一个黑影掠空而出,稳稳落在了两人身边。
「是你?」
孤沧月一挑眉,满脸挑衅地看向来人,
「嵇大人不在殿内与境主老儿斗酒,跑来这里做什麽?」
「嵇某受司尘大人所托,特来接他的琴师赴宴。」
原来墨汀风早就想出来寻宋微尘,却被境主拽住商议月余之後要开启的「术士定级试炼」,关系重大,他实在脱不开身。
可自从宋微尘离殿,即便她身上有他一半神识,墨汀风也无法确认她此刻何处丶是否安好,他定向传讯给丁鹤染丶叶无咎以及庄玉衡,想让他们去确认宋微尘的情况,也都无法收到回应——想来是境主府中有某种特殊结界禁制的缘故。
再想到她是尾随着孤沧月出了殿,墨汀风更是情急,只好托同在殿内的嵇白首出来寻她。
好在嵇白首来的及时,否则宋微尘此刻恐怕已成一缕幽魂。
「她当真是司尘府的人?」
孤沧月看向宋微尘的眼神满是不屑,掐着她脖颈的手终於收回,拂袖负手而立。
「小丫头!」
嵇白首单手握拳伸臂揽住了她——这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接触「异性」的方法,足见嵇白首对悲画扇有多恪守「夫德」。
宋微尘并未失去意识,却因为孤沧月的几次发难,身心皆受创而引发前世印记的旧疾,她试图抬手去摸索腰间药瓶取一粒黄泉太阳草的丹药服下,却是虚弱徒劳。
「药……」
「啊?你说什麽?」
大老粗嵇白首哪里伺候过这种虚弱不堪的瓷娃娃,根本听不清宋微尘的「求救」。
「噗。」
她又呕出一口血,意识渐远,就快撑不住了。
孤沧月「啧」了一声,看得出极不耐烦,从袖袋里取出一只极精致的玉瓶扔给嵇白首,
「上好的仙药,便宜了这个凡人。」
「既然真是一个普通琴师,本君也不必为难於她,你带走便是。」
嵇白首也不多言,赶忙打开玉瓶将几粒仙药悉数喂进宋微尘嘴里——到底是仙家圣品,也不知是何等灵物所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微尘肉眼可见地恢复过来,不但旧疾得抑,甚至连脖颈,肩膀乃至手腕处的伤都尽数恢复。
「嵇叔。」
宋微尘乖乖唤了嵇白首一声,借他的力站了起来。
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并无异样,甚至抚琴也未尝不可——除了心头有块地方变成了一个空洞,她已然再无任何不适。
「回去吧,你不在,可把汀风急得不轻。」
「嗯。对不起……我迷路了,一直在这花园走不出去。」
宋微尘垂着头扣手指,在嵇白首面前,确实像个小孩。
他看着她,无奈摇了摇头,迈腿向前走去。
「你也是,好端端的跑来这花园做什麽,这里是境主府有名的诸葛八阵山,变化无穷,就连府中待了好几百年的人走在其中也会迷路,莫说你了。」
「跟上。」
低低应了一声,宋微尘滴溜溜小跑跟在嵇白首身後,很快没入黑夜不见。
她没有再看孤沧月,一眼都没看,因为她怕只消一眼,就要忍不住哭出声来。
所以宋微尘自然不会注意到,在她身後,孤沧月那双神色无比复杂的眼眸,一直追随着她,就连她已隐入无边的夜晚,他也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而他藏在袖中的手,一直不停往下滴血,血里泛着淡蓝色幽晶星光——那是他自己的血。
不知何时,孤沧月的手指重新幻出尖锐的爪甲,不同的是这次他并没有伸向任何人,而是任由它们滋长,穿透了自己紧握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