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午。
李青元缓缓从床上起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张尘安家的床就是舒服,让睡惯了茅草堆的李青元有些流连忘返。
虽然已是正午,但没有任何人来催促李青元干活,因为在所有人眼中,李青元已经不再是罪犯了。
他在几百官兵的面前斩杀了双面妖,是一个功臣,即使没有李广仁的帮助,恐怕要不了多久也就能脱离罪奴的身份。
李青元穿戴好衣物,在一个女婢的带领下,走到正厅。
正厅内,张尘安和李广仁已经等候多时,二人饮茶聊天,早已不像昨日那样拘束。
李青元走进正厅内,对二人躬身道:
“午安,张兄,义父。”
李广仁一看李青元来了,立刻笑容满面地开口道:
“哈哈哈,好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不曾想到啊,你年纪轻轻,却是成为了凝聚道种的修行者,不错,将来定能继承我的衣钵,我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张尘安也接过话茬,笑着开口道:
“李兄,你这一次干得好啊。在所有人面前诛杀此妖,又凝聚了道种,到时候只要李大人向上面请示,定能免除你的罪行。”
李青元拱手一拜,答谢道:
“这件事也是多亏了张兄的鼎力相助,如若张兄未来有需要小弟的地方,尽可开口。”
听了李青元的承诺,张尘安一笑,没再拒绝,对于他来说,能在这里结识到李青元这样的人物,完全是意外之喜,他总有一种感觉,李青元绝不是池中之鱼。
几人相谈一阵,李广仁便回去撰写请辞,申请赦免李青元的罪行,当然,他不识字,需要找专门的人帮忙书写,由于文件保密性过高,普通的书生儒生肯定不行,为此除魔司为他们这些斩妖师专门找了一个负责撰写信件的助手。
见李广仁回去,李青元也不再多待,在昨晚大战后,他发现体内的那颗黑珠进度清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星芒。李青元猜测,那应该是因为昨晚经历了生死时刻,所以让黑珠凝聚了星光,他要去实验一番,验证一下这个猜想的合理性。
见二人都离开了正厅,张尘安真诚的神情逐渐散去,脸上恢复了平静。
他细细品了一口茶,这是南方特产的茶叶,味道醇厚,回味悠长,只可惜李青元两人都当是水喝,品不出来茶水里的韵味。
他正品着呢,一个仆人走过来,开口道:
“大人,时间到了。”
闻言,张尘安连忙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挥了挥手。
一个仆人走过来,怀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金丝楠木下刻着悠长的纹路,周围用绫罗绸缎加以装饰,盒子盖上还镶嵌这一刻血红宝石,宝石内灵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物。
仆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用丝绒做底,上面压着一面古朴的镜子。
与李广仁的照妖镜不同,这面镜子看上去更加华丽,金丝连结,一看就价值不菲。
仆人将盒子递上,在张尘安接过镜子后,轻声退下。
张尘安手指一甩,阵阵金光在手中浮现,他虽然还没有凝聚道种,但身为在书院读书的儒生,仍然可以使用一些小法术。
就见他在镜子前恰出几道法诀,镜子前镶嵌的那颗宝石骤然亮起,镜子微微颤抖,似乎在和什么事物进行连接,不多时,镜子便重新平静下来,但镜面却像是散去薄雾后的水面,一片朦胧。
待朦胧散去,镜子里出现的东西才逐渐清晰下来,就见到十几人坐在一张圆桌前,他们的目光都透过镜子,看向张尘安。
张尘安淡然开口道:
“各位好。”
听到张尘安如此轻蔑地语气,坐在正中央的男子眉头一皱,心中多了一丝愠怒,语气不善地开口道:
“张尘安,坐在这里的都是你的长辈,无论如何,你应该向在座的各位叔叔伯伯请安。”
一听这话,张尘安乐了,换了一个姿势,挺直腰板,让自己的脸更加接近镜子,开口道:
“我没有问好吗?还是说你已经聋了?”
“张尘安!”
彭!
“你还有没有礼法,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族!”
为首的男子猛地锤起桌子,整个桌子都随即一震。
这时候,身旁一个看上去年长几岁的中年男人拦住发火的男子,劝解道:
“别这样,尘安是家里的功臣,心里又有怨气,你这个当爹的,应该体谅一下。”
看得出来,中年男人的话很有份量,听了中年男人的话,后者也不再发火,只是冷声道:
“无论做了什么,在座的叔叔伯伯都是长辈,你应该一个个问好,而不是一句话敷衍了事。”
听到这话,张尘安再一次不屑地摇摇头,反问男人道:
“你现在莫非只剩下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了吗?”
不等那边有所反应,张尘安又自顾自地开口道:
“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还没有人有资格让我单独问好。”
张尘安的话里满是挑衅,镜子那一头的十几人,虽然都没有什么反应,但却多了一种肃杀的气氛。
呵呵呵。
一道爽朗的笑声在沉默的会议室内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笑得正是刚才劝解别人的中年男子。
“尘安啊。”
中年男子开口道:
“看得出来,你对家里还是有些怨气的啊。”
一见这人开口,张尘安恭声道:
“张伯伯,晚辈不敢。”
被称为张伯伯的中年男人摇头道:
“这一次,我们的确是有些委屈你了,但那都是迫不得已,你大可以将心里的怨恨发泄出来,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应该有隔阂。”
听到张伯伯的话,张尘安冷笑一声。
“委屈?我能有什么委屈,换言之,就算有一些委屈,在家族的利益面前又算的了什么?只要我们能赢,家族自然会补偿我,连本带利的补偿我。”
在座的十几人闻言,神色变得更自然了一些,整个氛围都轻松了不少。张伯伯点点头,满意地开口道:
“你年纪轻轻,却是明悟这些大道理,真是难能可贵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为首的男子,也就是张尘安的父亲,此刻仍是面色冰冷,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他实在是太了解这个儿子的脾性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绝不是一个肯善罢甘休的人。
“但是…”
不出所料,张尘安的责难紧随其后。
“我想知道,李狗怎么在这里?”
话语一出,原本还一起尽在掌握的众人纷纷面色一变。连一直云淡风轻的张伯伯也支楞地说不出话。
“这……这是因为……额……”
张尘安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讥讽。
“答不出来?”
为首的男子平静地开口道:
“为了帮助你。”
听到这,张尘安气的咬牙切齿。
“帮助我?怎么帮?居然要帮助我,为什不告诉么我李狗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双面妖意外脱逃,我还不知道李狗居然在这里。如果你们真的要帮我,为什么不把我的人派过来?”
十几人被张尘安的连环发问噎地说不出话,只能继续闭口沉默不言,只有为首的男子在酝酿一阵后开口回答。
“有些事情,你知道了未必有好处。”
张尘安笑了,气笑的。
他怒锤桌子,其模样和其父刚才锤桌子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你们这些蠢货!蠢!太蠢了!你们真以为我猜不到你们的目的,你们先是驳回了我救下李青元的提议,又派人潜伏在李青元旁边,为的不就是陷害他吗?你们巴不得让他变成一条听张家话的家犬!”
说到这,张尘安冷静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和嘲讽。
“可你们失算了,你们没有想到,李青元居然凝聚出道种,还在几百士兵面前斩杀了双面妖,这下子他脱罪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张尘安继续责难道:
“你们应该清楚,这件事如果让李青元知道了,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你们这些蠢货!”
为首男子摇摇头。
“现在李青元和你的关系不错,在卧虎派和藏龙派之间,他一定会选择帮助我们,我们自然不会让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但张尘安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呵,你想的倒是很好,那我问你,藏龙派知道这件事吗?”
为首男子闻言,心中一怔,他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见周围十来人还是摸不清楚状况,张尘安解释道:
“你们的动作太大了,这件事瞒不过藏龙派,如果李青元真的能成为绊倒他们的关键,等他们到了穷途末路之际未必不会选择破罐子破摔,将这件事的真相告诉李青元。”
张尘安抬手指着镜子对面的十几人,愤恨地开口道:
“我为张家,为我们卧虎派寻来这泼天富贵,就亲手葬送在你们手里。”
此刻,几个高高在上的长辈,就像一个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被张尘安责骂。他们甚至连话都说不出口,因为这件事的确错在他们。
而张尘安却是越说越委屈,他有种只有自己在秀,奈何遇到猪队友的无力感,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气到爆炸,他不由得责骂道:
“我真不明白,是哪个蠢货主张这个计划的?”
“是我。”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出现在门外,惊得他们所有人侧头望去,一个身穿白衣的老者缓缓走入会议室,他左右环顾一阵,没有人敢和他对视,所幸便看向那面镜子。
张尘安一看老人望向自己,连忙站起来鞠了一躬,道:
“老祖安康。”
白衣老人点点头,嗯了一声,随后开口道:
“小安啊,这件事是我主张的,你说的这个蠢货就是我,你明白了吗?”
张尘安一惊,开口道:
“晚辈一时失言,请老祖宽恕。”
张尘安天不怕地不怕,连他老子都敢骂,但就是不敢触怒这位老祖。因为这一位,恐怕是他们家中权力最高的存在,他不属于家族里的任何一个派系,完全独立于事外,只有家族面临重要抉择之时,他才会出现。
白衣老人摇摇头,开口道:
“你没有失言,如果真的惹怒了这样的天才,那我们也的确算得上是蠢货了。”
说到这,白衣老人不由得叹一口气。
“唉,只是我们都没想到,李青元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孩子,居然能在写下旷世诗篇后凝聚道种。
如果只是写诗,他不过是一个文采斐然的儒生,于我们而言算不得什么,但有了道种,此后文道相合,道种帮助他增长修为,拓宽视野,更好地写出诗篇,诗词歌赋所带来的文气又能帮助他孕育道种,提升修为,二者相合,此子未来恐怕能鱼跃龙门,成就不可估量啊!”
说罢,白衣老人再一次看向圆桌前的众人,十几人低下头,乖巧地像一只猫咪。
“正因为如此,我们张家万不可得罪这位少年英杰,我已经发话给藏龙派,勒令全张家不允许泄露半点风声,此后,李青元,就是我们张家上宾。”
没有人出口阻止,觉得这么做不妥。在他们张家人的眼中,如果能投资一位未来的大人物,所带来的好处是辅佐十个大人物都无法换来的,纷纷点头同意。
老人继续说道:
“诗篇已经在京城内传开,但在藏龙派的有意阻拦下,现在城内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写的诗。”
听这话,张尘安不由得笑道:
“哼,这些人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老人接着吩咐道:
“这首诗,小安就不要冒名顶替了,把这首诗的归属权还给这位少年英杰,等天子下令赦免罪行后,小安你就和李青元一起回京城吧。”
张尘安一听,面色一喜,开口道:
“多谢老祖怜爱。”
老人看向为首的男子。
“云泽,这李青元是否还有亲人在京城内的?”
为首男子开口道:
“启禀老祖,李青元的妹妹就在府中,她原本该被送往教坊司,但被我们截下来,现在在府中做女婢。”
“哦?”
老人眼睛一亮,也像张尘安刚才那样开口道:
“你们卧虎派啊,总算是干了件人事。”
说罢,老人下令。
“脱去那个女娃子的奴籍吧,居然要做,就做的彻底一点。”
“我明白了,现在就派人将那张卖身契烧了。”
“不。”
老人目光深沉,摇摇头道:
“将那张卖身契,连同女娃子一起,给那个李青元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