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珠子里充斥着点点星光,它们占据了珠子内大半的空间,眼看即将要填满。
李青元看着珠子里的星光,心中感慨万千,在他的记忆里,这个珠子有过一次被填满的经历,那就是十岁重新得到这颗珠子的夜晚,他看见珠子里的星光流逝,随后飞入自己体内。
那晚之后,李青元就有了脱胎换骨一般的改变。
在这往后的九年里,李青元总是尝试再一次将这颗黑色珠子填满,但一直都没能成功。
星光充填的进度非常缓慢,连续几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到里面的星光动一下。他也没有摸清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积累星光。
只有在不经意间做了某些事情,黑色珠子里的星光才会得到积累,有所增长,但能增长星光的事情之间没有规律,且积累过星光的事情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
譬如去戏楼听戏时突然积累星光,或者吃饭时积累星光,晚上看星星也有可能增长星光,最离谱的是有一次去如厕时也积累了星光。
为了实验,李青元甚至一天蹲在厕所的时间长达一个时辰,害的老祖宗担心他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想起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李青元内心一阵失落,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上后第一个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
作为家里最为年长的长辈,即使家主见到她也要磕头拜首。但老祖宗为人勤俭,生活起居比起家里其他人来说并不算繁华,但对家里人却是意外地好。
即使是地位低下的女婢,老祖宗也不会吝啬自己的仁慈,凡是她身边在家里生活了二十年的女婢,如若对方有意,老祖宗便允许其恢复自由身,还会送一笔盘缠,但是她身边的女婢中,极少会有人选择离开。
在他初来这个世界上时,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从原主人那里继承来的也不过是语言和家里的名册罢了,虽然性格与表现和原先那个李青元有差别,但家里鲜少有人会管他们几个少爷小姐,也只有几个女婢会跟在他们身后,所以没人察觉他的异样。
那时候,李青元仗着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成年人的心形,不屑于和几个小孩一起玩游戏,只能一个人靠墙望天,在柔和明媚的午后,白云朝阳,鸟虫雨露,便是他唯一的伙伴。
老祖宗在这个时候便会拄着拐杖,慢步走到李青元身边。老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随便找个地板都能坐下,也不在意有没有弄脏衣服。
她会先支开跟着的女婢,单独留下来陪着李青元,这个时候,她往往会用那张硕大而苍老的手掌,轻抚李青元的脑袋,用温和缓慢的语气开口。
“路遥啊,是不是被弟弟妹妹欺负了,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啊?”
“我怎么会被他们欺负?我不欺负他们就好了!”
“路遥真厉害啊,我相信路遥不会欺负弟弟妹妹的,你会保护他们的,对不对?”
“嗯嗯!”
“路遥啊,你在干什么啊?”
“看天。”
“路遥啊,天上有什么好看的啊?”
“有太阳,有白云,晚上还会有月亮,有星星。”
“路遥啊……”
老祖宗就喜欢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李青元聊天,聊什么都可以,老人家似乎有无限的耐心和说不完的话,她总是喜欢眯着眼,静静聆听李青元说话,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但只要李青元喊她,她总是能回应上。
李青元前世便没有长辈,今时所遇老祖宗,算是把上辈子苍天欠他的亲情全部还回来了。
在李家被朝廷包抄后,那位老祖宗便饮下鸩酒,于书房中自尽了。
只是李青元当时正和弟弟妹妹在山中打猎,弟弟善射,总是能打猎到不少野味。在家里被抄后,官兵与城门口将李青元几人抓获,他在监狱里并没有见到其他人,就在不久后被发配到边境。
老祖宗服毒自尽的事情,还是从张尘安那里了解到的。
之前一直再为自己和妹妹的死活奔波,无暇顾及无关之事,可现在万事皆休,一股难言的离愁别绪便涌上心头。
奶奶……
离开张尘安的府宅后,天色已晚,悬月当空。回监狱的路上,李青元忍不住抽泣起来。
富贵人家规矩多,不让他叫奶奶,只能喊老祖宗,现在人走茶凉了,李青元才能将心中的不甘和委屈一吐为快。
叮。
一道奇怪的声音在一瞬间驱散了李青元的悲伤,只剩下错愕和震惊。
他急忙元神内投,就见到体内的珠子里,又多了一份星光,将原先九成八的数额提升到九成九。
距离圆满,只差一步之遥。
李青元一下子破涕为笑,陷入即开心又难过的矛盾之中。
虽然前世是孤儿,但李青元很相信自己是一个孝顺的人,只是当孝顺和利益挂钩时,孝心就变质了。
爹娘,你们死的好惨啊。
叔叔,你以前还给我让过梨。
伯伯,我以前还骑在过你背上。
小强,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那么点大……
李青元开始在心里阎王点卯,不惜把族谱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终于,一点效果都没有。
失望的李青元自己走回监牢,守门的官兵亲自给他打开了大门。
“李先生回来了,我还以为您今晚便在关令大人那里休息了。”
“那不是难为你们嘛。”
“是是是,多谢李先生体谅。”
进门后,李青元走下台阶,到了地下监牢的门口,一对桌椅就摆在这里。
两个官兵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壶酒对饮,桌子上摆着几张大饼,用一张油纸垫着。
见李青元过来,两名官兵立刻站起身来,齐声道:
“李先生。”
李青元看了他俩一眼。
“怎么,有事?”
两个官兵便各自从兜里掏出封信。
李青元接过信,开始念起信里的内容。
作为官兵,镇守边境是他们的职责,但毕竟不是土生土长在这里,家里还有父母妻儿在苦苦等待。远隔千里,避免不了书信往来,只是两人斗大的字都识不了几个,更别提读信了,自然要请求读书人帮忙。
信里的内容大多是琐事家常,报安报丧。虽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一个人远游在外,得知家里一切安好,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听完信里的内容,两人都不免松了一口气。
李青元从怀里掏出两张纸,这还是从张尘安那里顺过来的。看了两人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一人找来笔墨,一人则帮李青元磨墨。
“说吧,回信的内容。”
一个官兵先开口,他所说内容也是一些平常的生活,多是报喜不报忧。
无外乎吃得好,事业顺利,很快就能回家,涨了工钱。
说到最后一项,官兵还向李青元拱手道谢。
“这涨了工钱,还得感谢李先生啊。”
李青元点点头,之前帮了张尘安,便托他给朝中写信,请求为这些边境将士涨月奉。由于《行路难》传播甚广,无数学子儒生将其视作珍宝,纷纷响应了张公子的提议,在有心人士的推动下,这份提议被顺利推行。
这里的每一个官兵都因此受益,虽然他们不知道《行路难》出自李青元之手,但他们都知道因为李青元的存在他们才能涨俸禄,自然对这位超凡脱俗的李先生礼遇有加。
李青元点点头,写完信后,心安理得地顺走桌子上的两张烙饼,在官兵的陪同下回到牢房。
牢房内铺满杂草,他们这些囚犯只能席地而睡,居住的环境甚至没有马厩里的马好。
“李先生注意休息。”
说完后,官兵便离开这里。
李青元将一面烙饼丢给一旁角落里的老人。
“给,吃吧,平常可吃不到。”
老人挺直身子,捡起地上的烙饼,将上面的杂草拍落。他一边盯着牢房外唯一亮起的油灯,一边从饼子上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李青元看着他的样子,摇摇头。
年幼时的李青元也喜欢晚上吃饭时抬头望天,看满天繁星。但他看得不是繁星,而是自己的故乡,即使他并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
这个老人和小时候的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也是吃东西时抬头看火,但他看得不是火,而是自由,即使他并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
吃完烙饼,老人才开口发问。
“今天,那个关令又来找你了?”
李青元点点头,这才想起由于长期的营养缺失,这个老人已经患上了夜盲症,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清。
老人看油灯不仅是为了自由,也是因为牢房外的光芒是他在黑夜里唯一能看的东西。
“对,我托他办的事完成了。”
闻言,老人混浊的目光中罕见地闪过亮光。
“办的什么事?你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李青元再一次摇摇头,虽然他知道老人看不见。
“我们这些人,哪还有出去的机会啊。”
老人似乎还有些不甘心。
“那你托他干什么了?”
李青元解释道:
“我只是拜托他照顾我妹妹。”
李青元停顿了一下,随即叹了一口气道:
“像我们这些人,恐怕这一辈子都没有出去的机会了。”
听到李青元的话,老人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躺在地上,一股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在监牢里弥漫。
房间里的氛围再一次陷入寂静之中,老人似乎已经沉沉地睡去,毕竟不是谁都和李青元一样,可以受到官兵的特殊照顾,现在还不睡,明天早上怕是很难起来了。
李青元则尝试着继续念叨死掉的亲戚,试图从中再一次收获星光。
但将记忆里所有的亲戚都念叨了个遍后,星光仍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此时的李青元只恨自己没有个族谱,可以向老祖宗们挨个点名。
等到第二天清晨,一个官兵手持铜锣,走入监牢中。
嗙!
“都给老子起床,别想让我进去踹上一脚!”
早已习惯的囚犯们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官兵打开牢门后走了出来,随后离开监牢。
李青元也听到了锣声,但仗着官兵对他的特殊照顾,先是从容地伸了个懒腰,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地板太硬了,果然还是没有张尘安家的床舒服。
李青元目光一撇,就看见一个身影还躺在地上。
咦?奇怪,这个时候老头不是应该站起来了吗?毕竟不是谁都是李青元,如果让官兵开门时看见人还躺着,一定是一脚踹过去的。
李青元凑过去,不停地摇晃着老人的身体,嘴里喊道:
“老头,老头,起来了。”
背对着他的老人仍然没有动静。
李青元想到了什么,赶紧将老人的身子翻过来。
翻过身子的一刹那,一片殷红便映入眼帘,手上的动脉被割破,血液染红了地上的草垛。老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早已没有了生机。
老人的另一只手上还握着一个破碎的瓷片,瓷片上沾有血液。这一切迹象都指向了一个结果,
自杀。
第一次见到尸体。李青元内心一怔。
苍白的尸体看上去异常骇人,吓得李青元一脚踹开老人的尸体,随后急忙退到另外一个角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李先生?你没事吧?”
外面,察觉到情况不对,两个官兵立刻打开牢门,走进牢房中。
李青元颤颤巍巍地指向老人,两个官兵立刻测侧头望去。
一个官兵也像李青元一样,翻过老人的身子,随后皱起眉头,看向另一个官兵。
“他死了,应该是自杀。”
后者点点头,走到李青元身边,将浑身瘫软无力的李青元扶起来。
即使站起来,李青元也没有了走路的力气,他吓得腿都软了,只能在官兵的搀扶下走出牢房。
换作其他人,官兵早就一鞭子抽上去,但对于李青元,他只是关心地说道:
“李先生,先到外面的椅子上休息一下吧。”
说罢,他便带着李青元走出牢房。
这一条过道不过二十几米的距离,但在李青元眼中却是如此地长,路上甚至有几次差点摔倒。
终于是有惊无险地坐到椅子上,那个官兵放开李青元,道:
“李先生,我先去帮您收拾一下牢房吧。”
在李青元点头同意后,官兵便转身离开。李青元拿起桌子上的茶壶,踉跄地倒了一杯茶,茶水下肚,人也好了不少。
是我。
在见到血液后,李青元的脑子短暂地进入一片空白,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的李青元自然也意识到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我害死了他。
李青元反应过来,是自己昨晚说的那番话,磨灭了这个老人最后的希望。毕竟连所有官兵都尊重的“李先生”也没办法离开,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更没有离开这里的可能。
在察觉到自己的后半生将葬送在这片荒土中,年迈的老人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选择了自尽。
这是李青元第一次见到尸体,人是因为他而死。
是我害死了老头吗?
冷静下来的李青元闭眼沉思下来。
不,即使没有我,老头也会在未来某一天自杀的,早已准备好的瓷片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青元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清明。
老头忙碌多年,本本分分,却因为妖魔之事被连坐,陷入牢狱之灾中,这是世道的错,这是制度的错。
不,李青元摇摇头,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正因为这个制度,正因为这个残酷的法度,妖魔如今都没能染指人族土地,无数人才能免遭于难。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在大势面前,我们成为了牺牲者。
李青元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悟再一次加深了。
叮。
星光涌动,珠子里的星光,终于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