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球向银河系中心方向，行进3.22光年之后，会看到一片星系。
人类联盟命名，泰伦星系。
泰伦星系的恒星成形只有十亿年，比太阳短很多，体积是太阳的二十二分之一，亮度很低，环绕的行星有三颗。
第三行星莫卡星，是泰伦星系唯一的宜居星。
它比地球略大，地表九成面积是戈壁滩，从太空望去，整颗星球呈现土褐色，上面既没有蓝色的海洋，也没有成片的绿色森林。
此刻，莫卡星16号殖民地，新长安城的九十八科学特区内，戒备森严。
地面上，环绕中央的银色高塔，二十组永固工事，超过一千辆装甲战车和两百架机动装甲，组成三条防线，天空盘旋着一百二十架悬浮战机，以及八十座战斗无人机蜂巢。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确保缄默者学院入学试炼仪式的顺利举行。
“瓜娃子，还愣着干啥，该你了。”
父亲浑厚的声音响起，孙平生稍稍心安。
虽然早就知道追求力量的路布满坎坷，稍不注意就是身死道消，但面对这样的阵仗，还是让孙平生心里发怵。
一整个星际陆战旅布置的防御线，就是为了控制试炼仪式中可能出现的失控。
不，不能说可能，是必定会出现的失控。
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注定有一半的同学要倒在入学仪式上，他们必须被立即清除，一丁点的扩散都不能容许。
残忍吧？
但失败者在失败那刻，就已经是敌人，是不死不休的敌人，是威胁人类存亡的怪物。
二分之一的异变概率，就是二分之一的死亡概率。
孙平生双手按上裤腿，把手心的汗水擦掉，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退缩了，十年的痛苦煎熬，无数场手术，堆满书桌的精神类药物，这些都扛过来了，绝不可能在这里放弃。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甚至他的出生都是为了这一天。
这一天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如果今天失败了，他自然会异变成一团扭曲的怪物，被炮火撕碎，燃烧成灰烬。
如果挺过去，那今天之后，他就能真正拥有自我，拥有一名联邦公民具备的一切权利。
在这之前，他不算人，只是代号G9555B的培育体。
是人类联盟所属，泰伦星系联邦政府的一件珍贵财产，和消耗品。
人类有的肉体、思绪、情感他都有，他也想拥有自由，成为一名完整的人。
“那就来吧！”孙平生握紧拳头，扭头看向父亲。
这些年父亲一直陪伴着他，鼓励着他，在每一次手术之后的疼痛中安慰他，给他讲外面的事情，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透明的水母，幽深的森林，奔跑的麋鹿，高耸的雪山，潺潺的清澈溪流。
父亲一起分摊了他所有的痛苦和孤单，鬓角不知何时出现了零碎的白发，眼角的三道皱纹更长更深，眼白中密布血丝。
没有父亲，他挺不过这十年，不会是这百分之三良品率培育体中的一员。
不为其他，就是为了父亲的期望和坚持，他也要赢下这二分之一。
“老爸，我去了，我一定能成功。”
孙平生抬头挺胸，大步流星走向高塔。
穿着生化防护装甲的指引员盯着他的背影，再看看他刚刚面对的地方，空无一物，在通讯频道说：
“果然都是怪物，为啥只有他们能参加沉思者试炼？”
“不然呢，你去？让你们上成功率还没有百分之一呢。闭上你的臭嘴吧，他可是能听得到。”
“是，屠中尉。”指引员瞄了眼孙平生，见他没有别的反应，嘀咕一声：“果然怪物才能成为怪物。”
说完，转身离去，开始对接下一名学员。
孙平生听着通讯频道中的噪杂，对于怪物的称呼早已见怪不怪，情绪没有一丝波澜。
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钢铁防线，他关闭大脑中的电磁波捕捉功能，让大脑沉寂下来，只留下最基本的感知。
接下来的试炼，他会接触虚空中不可名状的存在，旧神。
面对祂们，看到的越多，听到的越多，想得越多，就越危险，失控概率越大。
踏进长长得走廊，灯光逐渐暗淡，隐隐约约的焦糊味，让他本能觉得反感。
很显然，这些焦糊味来自之前的失败者，他们异变后的肉体，被高温灼烧为余烬，弥漫在通道中。
尽管通道配属了空气净化系统，但在十几次剧烈战斗之后，大概率早就故障了。
孙平生想了想，放弃封闭嗅觉的打算。
相比接下来的要面对的状况，些许异味不值一提。
走上阶梯后，照明完全消失，只剩黑暗。
脚下黏糊糊的，是之前的失败者留下的黏液。
这里逐渐深入不知名的虚空之中，脱离现实，无法布置焚烧净化系统，于是这些黏液残留下来，一层层积累到几厘米厚，踩上去湿滑粘连。
本体湮灭之后，这些残留的存在痕迹会最终失去活性，侵蚀能力逐步削弱，现在还能让普通人发疯，对进行了无数针对性手术，经过各式机体改造，服用过无数精神抗敏药物的培育体，则毫无影响。
黑暗中行进，很容易模糊了空间距离和时间，孙平生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这个距离无法根据高塔的高度计算，因为他已经不在高塔之中，高塔只是一个门。
现在，他在门内。
不过他有生物钟计时，经过训练，他的生物钟很精准，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很容易被外界影响而失准。
这一段阶梯，他走了二十分钟。
一秒钟三个阶梯，按每个阶梯高三十厘米计算，他向上移动了大约一千米。
孙平生心道：“银塔也是高一千米，巧合吗？”
只是稍微转移了下注意力，眼前景色已经大不一样。
昏黄的灯光照着凹凸不平的坑道，坑洼中有积水，反射散乱的光影。
就在光影之中，有两个人影。
孙平生猛然一惊，闪向一侧拉开距离，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面孔。
“老爸？你怎么跟进来了？”
“不放心你，我进来看看。好了，不用多说，我现在就离开。”
父亲扭头就往来处走去，孙平生目送他远去。
即将隐没黑暗中时，父亲回身冲他招手，大声喊道：“平生，记得小心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