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曦年前。
临光城,临光码头旁。
这里是索尼娅和父亲的房子。
这一年,索尼娅刚刚十岁,这一天,她正好生日。
根据圣典,十为极数,为太阳神旭的诞生天数,净华水都及教会周边的居民基本上都会在孩子十岁时为其准备诞生庆。
索尼娅犹记得俊朗的父亲,在临光城担当雇佣兵的他有着高大的身躯,棱角分明的脸庞,以及一直温和微笑的神情。
太阳,或许只有太阳才能形容他的存在,如同远古时给予大地光芒的太阳神旭,他不断散播阳光,使他人感染正能量与快乐。
“哈哈哈,索尼娅,大狗熊很可爱吧!”
那个男人用一只手按住哭着要吃东西的小狗熊。
爸爸知道索尼娅喜欢可爱的东西,所以他从城外带回,然后养了起来,狗熊崽萌萌的眼神使索尼娅只想贴贴。
所以她和爸爸总是一起抱着小憨妮,就是狗熊宝宝一起睡觉,熊的毛发很温暖,家里的壁炉更温暖。
索尼娅的母亲在她出生前就走了,只有父亲与她相依为命。
他同时扮演父亲和母亲的角色,给她温柔关怀,勇气信任。
小小的街道,小小的房子,每天和爸爸一起快乐的日常。
这些便已经足够,这些就是全部的世界。
“索尼娅,我买蛋糕回来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教会会用巨大的蛋糕为旭的诞生庆祝。
教会认为孩子是后日的太阳,在日后为圣子、圣女庆生时也用蛋糕来代表初升的太阳。
于是这个习俗从教会传到了民间,甚至教会有专门的供应,以至于普通的孩子们基本能够在十岁生辰吃上蛋糕。
父亲读的童话中,蛋糕是太阳出生的第一缕微光所化,它轻飘飘,软绵绵,成为蓬松软绵的食物,被上古的先民们分享。
以后的蛋糕就是人们模仿原初的第一个蛋糕所制作的,教会为了纪念宣传太阳的出生,第一缕光照射大地的广博,也提倡用这种甜品庆祝和诞生有关的节日。
“所以,索尼娅,吃蛋糕就是在分享太阳的光辉,将诞生的希望含在嘴中,等待它的甜味净润舌头。”
索尼娅看着眼前圆圆的大蛋糕,吞了吞口水。
她将蛋糕最顶上放着的,璀璨如宝石的蓝色草莓摘下,在父亲欣慰的笑容中一口含进嘴里。
奇怪,没有味道。
但无论是父亲的笑容,熊熊的大肚子,还是在扑哧扑哧地炉中明亮的火焰,索尼娅都记得十分清晰,如在昨日。
似是会永恒存续。
如果太阳并未落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最初的太阳诞生了,它是世界的创造主,没有时间,没有概念,没有现象,是它造就一切。”
那一晚,父亲再一次讲述自己喜欢的最初的故事。
“同时分离出的还有太阳的对立面:太阴,太阴不喜欢我们眼中的世界,不喜欢明亮,不喜欢节日,不喜欢幸福的东西。”
“它只爱着不极致的东西,平庸的东西,且想要永恒不变。”
“太阴把一切搞的一团糟,将大地上帝生灵重新拿到混沌中。”
“太阳制止了太阴的行为,但是也没有否定太阴的理念,太阴理解了太阳,太阳和太阴和平共处,定义日月。”
“但是不知名的东西来到这个世界,教唆太阴背叛了太阳。
太阴和不知名的东西结合化作魔王,魔王击碎了太阳,世界迎来了永恒的黑暗。”
“但是太阳的碎片又化作神使们……”
读到这里,索尼娅已经睡着了,父亲也会为她盖上被子,在炉火的闪烁中入眠,伴着沉眠的夜。
再次醒来,她看到的是被火焰染红的天空。
噗呲噗呲的火焰在灼烧她的脸颊,烟雾进入鼻子,索尼娅不住地呛了起来。
“砰!”
金铁交鸣的声音在火场中响起,火焰的跳跃声也无法掩盖。
索尼娅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刻:父亲正在挥舞着大剑与两个人影在火焰中拼杀。
他使用武器时的姿态是索尼娅从未见过的,势大力沉,神情专注。
“那个东西在哪?”
一个身影冷冰冰地问。
“你有一个女儿吧?如果你不交出来——听说人类女孩在兽人帝国那边十分受欢迎呢!哈哈哈哈——”
另一个矮小的身影发出令人不适的大笑。
他们是在找什么?父亲带回来的东西?
“智慧宝物在哪?快说!不然就死!”
两道身影不断地想要突破父亲的防御,将刀剑的光影撕裂火光。
父亲如同疯魔一般,不顾伤势,将那两个人影拦住。
武器刺入的伤口,血液肉眼可见的溅出,但是他以伤换伤,不断逼迫两人后退。
火光缭绕中,父亲的身姿如同神话中擅长战斗的火神巴哈菲。
他回头大喊:
“快跑!索尼娅!”
“别想逃!”
这时,一只巨大的猪形魔兽撞碎墙发出巨大吼声,向着索尼娅冲来。
索尼娅害怕地闭上眼,却没有感受到意料的冲击。
一道巨大的影子覆盖了索尼娅的身体,保护住她。
是小憨妮,她立起身子,用手臂顶住了猪长长的獠牙,鲜红血液从它毛绒绒的手臂上滴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巨猪不断地吼叫,腿向后蹬,却没有办法前进。
“嗷——!”
平常慵懒笨拙的小憨妮此刻如同顶天立地的云水柱,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凶狠与决意。
“小憨妮——”
索尼娅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站起身子。
现在重要的是不拖累爸爸和憨妮,她对自己说。
快走!
快跑!
索尼娅从断裂的墙壁处冲出来,回头看向那个平常净透着温馨的家。
几道影子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如同地狱在吞噬灵魂。
父亲和小憨妮,一定要活着,
活着!
一定要等我回去!
回家!
我们一起!
奔跑时,索尼娅无法忍住。
泪水夺眶而出。
她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强,越来越高亢,想要突破自己的身体大叫,撕扯自己的神经。
索尼娅清楚地记得,自己边哭边叫,彷徨无助。
她想到能够求助教会,直冲向城中教会的方向,可是中途就头痛欲裂。
蓝色的光从她的身体中冒出,环绕她,不断形成莫名的文字。
她昏了过去,只记得一双手拉住了她。
那双手的主人有一双黑如玛瑙的眼睛。
————
“你叫什么名字?”
“索尼娅,索尼娅-贝奥刚夫,奥拉-贝奥刚夫之子。”
李空看着蓝宝石中抬头挺胸的少女,她的眼睛中似乎闪烁着什么。
希望、愤怒、痛苦、绝望交于一炉。
哦,
最重要的是那种名为复仇的情绪。
情绪强烈,
目的明显,
一个能够用的棋子。
李空如此评判。
远处的火焰已经熄灭,打斗声已经消失,希望逐渐渺茫。
“神官大人,请您立刻上告,重视五座城池治安的教会一定会处理此事。”
李空此时刚好十三岁,正在临光城进行神官学院最后几天的实习,夜晚巡逻不过是家常便饭。
听到此话,李空笑了笑,向着临光城最近的教会奔跑。
他对着蓝宝石中的身影问道:
“那你怎么办呢?索尼娅小姐,我要将你上交教会吗?”
剧烈的奔跑中,李空回忆起少女在蓝色的光芒下化作蓝光,融为宝石的情景,觉得十分激动。
这是他几年中从未触及的超凡力量,能够留下来观察最好。
如果教会后面查到此事,自己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路过,凭自己的快要得到的神官身份,教会也只能按照章程慢慢查。
凭借当时只有自己一人的情况,也只有超凡力量能够提供情报。
这样也能据此测评教会掌握的超凡力量情况。
他不能确定教会对于这种现象的态度,如果上交可能会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若是教会严格保密,自己的下场可能不会太好,只能放弃现在的身份。
他不喜欢赌。
考虑到风险,尽量将索尼娅留下来,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或许也能够为自己的布局增加筹码。
“索尼娅小姐?”
没有回应,宝石中的小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罢了,先上报吧。”
基本情报就是三个袭击者的信息,大概都被索尼娅告诉了他。
至于宝物——李空不能确定手中的宝石是不是,就不提好了,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目击者见习神官呢。
————
索尼娅的意识在蓝色的空洞中不断沉浮,无数文字从她的身边略过。
一道声音唤醒她迷离的意识。
“索尼娅,索尼娅——”
她看向空洞,蓝色的光晕渲染出无边的寂静。
声音好像从飘渺的空洞中心传来。
连成线与丝,穿过她的耳边。
索尼娅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有一丝莫名的心安。
“唰,唰,唰——”
文字的浪潮从空洞宣发,蔓延这个蓝色的世界,索尼娅用指尖接触浪潮的边缘,
【一份契约,来自远古的契约】
【客体:浪潮编织】
【主体:索尼娅-贝奥刚夫之灵】
【代价:索尼娅-贝奥刚夫的存在】
【是/否】
这是什么?
契约是什么意思?
索尼娅不知道怎么办,但是她感受到某种存在正在注视着自己。
是空洞吗?
是蔚蓝的世界吗?
还是浪潮本身?
时间流逝。
她感受到注视越来越凝重,越来越不耐,从温柔变得凶戾。
“怎样才能复仇?”
她喃喃道:
“爸爸和憨妮怎样才能回来?”
“那就签下它。”
宏大的浪潮似乎在低语,空洞在抖动自己的虚假。
“签下它——”
索尼娅如此重复,确认自己的意志,与空洞重合。
是的,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
没有什么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既然如此就相信奇迹本身。
一道小小的红色文字攀上了蓝色文字们的身体,它们打打闹闹,嘟嘟囔囔,被空洞揉成一团。
于是蔚蓝色的世界收缩进了她的体内,伴随空洞的抖动,一切缩进女孩的意识中。
————
耶鲁大石不爽地赶到火灾现场。
只不过是平民的房子着火而已,为什么要我来解决。
真是的,神官一个个都这么没用,不会自己解决看到的事情吗?
害的自己不能继续宠幸家里的尤物了。
可恶啊!
让我来灭火,大材小用,父亲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当主持礼拜的神甫,不仅能够接触上流社会那些穿着华贵的女性,还能以奉献的名义敛财!
耶鲁大石看着眼前燃烧雄雄烈火的房屋,好奇是哪个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在他耶鲁大石的地盘惹事,自己的父亲是吃素的吗!
“你!还有你!给我到那边去!”
耶鲁大石指挥后面跟来的见习神官们用匠魂泵从不远处的海边抽水。
耶鲁大石心想这些见习的家伙用起来真方便,不仅不需要钱财,还能兼顾多种工作,关键是任劳任怨!
毕竟谁不想转正?
以后一定要让父亲多借一点实习神官过来打杂,这样自己要做的就更少了。
耶鲁大石走到一旁,看着这些稚嫩的见习神官们流着冷汗,努力的借着匠魂机器喷洒水流。
火焰在水流的灌注下渐渐熄灭。
他掏出几个夹着上下流油肉块的夹饼,开始大口的吞咽。
“别动。”
连油带肉,夹饼整个掉了下来。
耶鲁大石乖乖将手举起,毕竟在自己脖子上泛着冷光的匕首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犯人吗,可恶,哪有犯人会在犯案现场威胁神甫的!
我可是足足拖了半个曦时才行动的,就是为了避开危险啊!
身后的身影问道:
“你是哪里的神甫?”
“临光城光雨路下半段临光主教会,我的父亲是临光城主教,你杀了我,我的父亲一定饶不了你!”
流利的将地址爆出去,他继续说:
“大哥,事情好商量,只要你把刀子放下,我不会向后看你的样子,也不会告诉教会你还在城里。”
“不是元教区的人吗。”
那个声音似乎松了一口气。
“把你知道的教会内部的消息全部给我说出来,别想藏什么,全部,全部说出来。”
另一把尖尖的东西顶上了耶鲁大石的后背心脏的位置。
耶鲁大石很快把自己知道的教会的情况所有一股脑说了出来。
“那个上报教会的见习神官是谁?在这里吗?”
另一个声音从他的旁边传来。
两个!
难道犯人都在这里?
不赶快跑路,闲着没事干吗?
耶鲁大石心里骂骂咧咧,表面上却不敢怠慢。
“就一个见习的主城的小子,上报后就被主教会的人员保护着坐船回去了。”
身后两个人听闻后似乎在交流,耶鲁大石听不太清。
“糟糕……觉醒……珍贵……可恶……杀掉……”
唯有这几个字被他们咬得很重。
“大哥们!如果你们想要找这个小子,我爹绝对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