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不算健谈,但他需要说说话。十环帮和警察局的对峙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不得不绕远路到偏僻的郊区来过河。长时间的寂寞加重了他的疲劳,他是真的老了,年轻的时候他常常为了节省一点时间和路费跑这条路,如今他已经疲惫不堪。
“这条街区曾经也人满为患,”他补充道,像是在向彼得介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多人将这里比喻为‘纽约的码头’,无数外来的人们聚居在这里,怀揣着对美国梦的渴望,街头的求职者和摊贩摩肩接踵,让人没地方下脚。如今,这里荒凉偏僻,连最无耻的罪犯都不愿意躲在这里。”
彼得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相比于历史,那些复杂精妙的公式更能让他情绪高昂。但拥有良好教养和同样需要聊天打发时间的他依然选择听下去,并时不时应和几句。
直到公交车到来,彼得才挥手告别。看着菲利普也重新迈开的脚步,“真是奇怪的人”,他想。
而在远处,“莱斯特,”莫拉莱斯小声说,“出现了目标人物之外的人。”
莫拉莱斯将望远镜的小心翼翼地别到一旁,伸出脚尖踢了踢熟睡的男人。男人收起了腿,嘟囔了一句,转向了另一边。莫拉莱斯不得不上前将他摇醒。
“什么?”莱斯特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他不知道自己作为一名“法外者”或者说雇佣兵,为什么会有政府人员来雇佣他盯梢一个高中生。起先他以为是什么外国政府高管的家属,结果到头来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书呆子。盯梢的日子让他想起来自己上学的时候,每天又困又累,还好他辍学了。
“路上有个老人,刚才和目标人物交谈了很久。”
“一个?”莱斯特打着哈欠,作为刀口舔血的人,这种程度实在难以让他提起劲,毕竟他上一个猎杀过的目标是莱西,“还是个老人?”
“只有一个,但很奇怪。他应该坐公交车的,却选择步行。”
“说不定他家就在附近呢,或者流浪汉什么的。”
“没可能的,莱斯特。这周围我们都没见过人,不过他说不定只是没钱坐车了。”
“那就解决他。”莱斯特晃晃悠悠地走到床边,将狙击枪的枪管从提前开凿的窗户漏洞处弹出去,“就像你说,他很奇怪。”
“不,没必要,他只是一个老人。‘白皇后’不会选择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跟目标人物接洽的,她可是跟郑商奇打成平手的人物。”
“一开始是你说他奇怪的,现在又一个劲阻止我,”莱斯特说,“放心吧,政府给了许可,我有权利猎杀一切可疑人员。而他,就很可疑,你也认同这点。”
“莱斯特……”
“别吵了别吵了,我在瞄准了。”
莱斯特闭上一只眼,头套下的呼吸瞬间平静,像是消失了一样。他一动不动,一秒之后,扳机被轻轻扣下。
莫拉莱斯只听到一声细微的闷响,莱斯特就把散着白眼的狙击枪重新收了回来。莱斯特熟练地将狙击枪拆解放进手提箱里,又扯了下褶皱的衣服,头也没回地出了门,“走吧,我们还得接着盯梢那小子呢。”
子弹瞬间洞穿菲利普的头颅,他软软地倒在地面,一直藏在袖子中的晚餐用面粉撒落一地。
地面还带着午后的余温,凉风裹挟着落叶盖在身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
咖啡馆里空荡荡的,带黑眼圈的意大利女人正羞怯地侧身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给孩子喂奶。一个肥胖的秃头男人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旁,头颅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正在打盹,兴许是女人的丈夫。格温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大抵是美国人,至于什么裔,她根本分不清。
女人扯了下衣服,将春光勉强遮住,抬起头来看到了格温,看到是位衣着正经的年轻女孩,她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亲爱的,想喝点什么?”她站起来,指着贴在桌子上的菜单,“卡布奇诺还是冰美式?”
“冰美式。”格温说。但老板显然不满足于这点,她追问,“需要甜点吗,有我们特色的马卡龙,保证不逊色于Ladurée。”
格温也在考虑。她是来找辛迪·沐恩的,可剧院里没有。她原以为那个女人是剧院的什么工作人员,可没人听说过什么辛迪·沐恩。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乔治准备了晚餐,她吃过再回去就要被追问。如果乔治没有,她吃了正好。可她又不能打扰乔治,乔治正在忙着跟十环帮沟通,半个纽约的陆上城市交通都要瘫痪了。
“来一小盒,我的意思是三份装的。”
“都听您的。”
端上来的冰美式又苦又涩,格温却不在乎。咖啡这种东西对她家来说跟水一样平常,从她记事起乔治几乎从不喝白水,只喝咖啡。她也多少沾染点咖啡瘾,不过据乔治所说,这遗传自她的母亲。她在袖子里小心收起蛛网发射器,纳米材料的蛛网发射器被收缩成指甲盖大小,这个过程不管多少次都让她惊叹。
门口打盹的男人突然醒了过来,“您需要点什么,小姐?”
“意式浓缩。”冷冽又简短的女声。
格温迟疑地抬起头,来人已经自顾自地来到了她的桌前。黑色长发棕色眼睛,身穿与天气格格不入的皮夹克和皮靴,手上一枚蜘蛛纹章的银色戒指闪耀着最后的余晖。
“找我?”
格温僵硬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她在这个女人面前总感觉被压制着。平心而论,她虽然不是多么张扬的人,但也绝不是会随意的低头的,只是每每见到这个女人,她就不自觉地紧张。就像——一位严厉的长辈,可辛迪·沐恩最多比她只大几岁,俨然是大学生的模样。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格温结结巴巴地问。该死,格温,振作一点,她不停地在心里怒吼。
“我总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