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昨晚我做了个梦……”
“嗯。”
某种草药的香气氤氲在诊所狭小的病房中,少年坐在病床上,医生坐在靠椅上,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没有相隔的物什,更像是熟悉的人在唠家常。
脸上挂着微笑的医生漫不经心地斜倚在桌边,单手支着脑袋,旋转着手中的水笔,这姿态很随意,看样子她和面前的少年很熟悉。
“我梦见我回到古代当县令,之前是在县衙里断案,现在就上山去村子里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清脆,略有些中气不足,他的身形有些消瘦,比同龄人略低身高让他显得未娇小。
“你这个县官当的还挺亲民嘛。”
医生打扮的女子语气里略带些调侃,但她始终看着少年好像在闪光的眼睛,就像少年也会回应她的注视。
“这回好像是下面的衙役来报,说是治下的山村里有个农妇出了意外,我就直接去了案发现场。”
“嗯,很有探案的实践精神嘛,最近有看什么侦探类型的电影、电视剧,或者悬疑类的小说?”
“没有……”
少年仔细回忆了一下,最近忙着学校自己进行的三模考试,他其实没多少时间娱乐。
“这样么……嗯,继续讲吧。”
“好的……不过,其实内容也很短,在我到案发现场,检查过那名农妇的尸体后,我就醒了。”
“农妇尸体是怎样的?”
“吊着的,看起来像自杀,不过,我第一眼看过去就不是,她是死后被吊上去的。”
“怎么判断的呢?”
“没吐舌头。”
“不是所有上吊的人都会吐舌头哦。”
医生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聊下去的兴趣。
“这样吗?之前梦见的吊死鬼就是长舌头的来着……”
“也许那只是你幻想中的某种‘长舌鬼’。”
“哦哦,我知道了。”
“还有个问题,你检查农妇尸体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没有。”
少年的回答斩钉截铁。
“真的没有吗?”
“真没有。”
“嗯~~其实就算是有也没关系的,年轻人的幻想虽然有时候很奇怪,但只要你正视它,克服它,就很棒啦。”
医生的嘴角微微上扬,手中转着的水笔停住,她拿过桌上一个类似记录册的小本子,用左手在本子上写道:
“暂未发现病情有扩展趋势,但建议长期观察。”
“医生,我的观察还要继续吗?”
医生写下评语时并没有避讳少年,少年也看到了对方写下的文字。
“四月末了呢,你也快高考了对吗?”
少年闻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现在或许的确不需要继续观察,但还是需要写着这几个字的病历。
而面前的医生在小册子的角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周亚岚。
周医生写病历册的时候,字是龙飞凤舞的,但她签自己的名字却很认真,一笔一划,那是少年见过的,手写出来的最漂亮的正楷。
“好啦,这次的心理评估就到这里啦,别忘了这周六的时候再来一趟,常规诊疗的费用你不用管,不过,你要是突然出点别的什么问题,就要额外收费咯。”
“好的,谢谢岚姐姐。”
少年微微躬身,表达谢意。
“嗯~”
少年的这声姐姐,从语气到语境,都喊得很恰当,没有唐突,也很合乎情理,当然,即使不喜欢,在没有关键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不会有人会讨厌一个懂事又有礼貌的孩子。
少年接过病历本,站起身,背上书包。
“对了,你住哪,今天有些晚了,要我送送你吗?”
“我就住在附近,很近的。”
“好,路上小心。”
在医生那听不出敷衍的慵懒语气里,少年离开了诊所。
他还记得,上一次她说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结束语,好像一切都没变,有变化的,只是来自梦中的故事。
少年对这座美丽而巨大的城市,的确不熟悉,对方是出于好心,但也尊重少年的坚持。
三个月前他从远方的小县城高中,转到了金城四中,虽然是来到了教育资源更好的大都市,但举目无亲的陌生与冷漠,也压在了这个形单影只的少年身上。
他也没说谎,他现在居住的地方的确离诊所很近,出了诊所,拐了三个弯,大约五六分钟的路程,就能看见那座上下有三层楼的“云雾茶室”。
茶室的老板名叫李春龙,说是以前在金城西河区街道办做一名不太普通的公务员,现在退休了就开一间茶室,经常和老同事们在茶室里聊着过往。
他似乎认识少年的母亲,所以少年叫一声“龙舅舅”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他对少年也不怎么亲,除了正常询问需求的话语外,他并不过问少年的任何事。
这其实也挺好的,少年从对方的态度里感受到了关心和照顾,那是一位比较传统的老人,对并不是太熟悉的晚辈,这已经是最好的相处方式了。
哪怕对方已经知道少年的病情,但不过问,不加说教,这已经是对少年最大的尊重了。
少年居住的地方就在这间茶室的阁楼上,三楼上面的一层,以前是茶室的库房,地方并不大,李老板收拾了一番,摆了个可以放躺的旧沙发,铺上新被褥,这里就成为过去三个月来少年的小家。
他一点没有嫌弃,自己模仿着字帖上的正楷字,写了一段《陋室铭》,夹进笔记本里,放在了阁楼的书桌边上。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当然,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这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库房,竟然也变得趣味盎然起来,来自那些看着平整精致的包装纸,还有需要引以为戒的错题剪切,至少看起来,这里已经像是个可以住人的地方了。
但少年也认为,《陋室铭》里的那句名言不是可以让龙舅舅看到的,对方为他提供了容身之所,这是值得自己感恩的地方,可若是让少年人的心气与之产生了误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世俗而言,这并不礼貌;于仙界而言,这会误了因缘。
“逍遥自在,红尘之外。”
这八个字,不知从何时起成为了少年的座右铭,落款上写的是他的名字,狄秋。
狄秋很喜欢楷体,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注意周医生签名的原因。
他很喜欢这位周医生,相比起在边远的县医院里不怎么专业的胖医生,还有在金城医院里见到的派头很足、看着很精英的几位医生,周医生是看起来最不着调,但却也是最让他感到最亲近的一位了。
不知为何,狄秋会选择在她的面前卸下心防,将自己的梦境毫无保留地讲给她听。
而这位周医生也总是在自己下班以后接待诊治少年,然后听他讲那些梦里的故事津津有味,也会在一些很特别的地方,给予他回应。
在和狄秋关系的处理上,她表现得更像是家里的表姐亲戚,而不是医生和病人。
高考在即,狄秋知道自己该抓紧时间学习了,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里,他并不认识周围的同学,但大家都一致地拥有高考升学的压力,这倒是让狄秋更加专注地学习去了。
时光匆匆,凌晨12点04分,狄秋结束了今天的作业和刷题,楼下茶室早已打烊变得寂静无声,他带着自己的洗浴用品小心翼翼地下楼,在茶室三楼的盥洗室里洗漱、冲凉,然后把一切都收拾好,尽可能地抹去自己的痕迹,不给明早过来收拾的阿姨添麻烦,回到阁楼上了床,默默背诵着明天老师要检查的课文,而后沉沉地睡去。
可能这个时候对其他人而言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但对狄秋来说,每一次入睡,才是紧张和恐惧的开始。
一闭上眼,就是那如浓墨一般的漆黑,如同忽然接近地球的巨大恒星,仿佛实体,清晰可见。
狄秋学习过“黑洞”相关的知识,但他没想过,自己的梦境里也存在一颗巨大的黑洞。
祂无声地矗立在梦境的彼端,散播着无言的恐惧和死寂。
在祂的面前,云海萦回,万象无形。
每一次入梦前,狄秋都必须直面祂。
祂以前总是毫无征兆地到来,比如在上厕所、在洗漱时,有时候在夜晚刷题因为劳累而饥饿的时候,这颗“黑洞”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夺走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必须竭尽全力去直面这份恐惧,连带着他再也操控不了现实里的身体。
后来,也许是病情稳定,祂的出现就固定在了每天他最累、最想睡觉时候。
但如果挺过祂时长时短的凝视,狄秋就会进入深度的睡眠之中,第二天起来又是精神抖擞的棒小伙。
渐渐地,狄秋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惧怕对方。
就在几天前,狄秋的梦里突兀出现了三座巍峨的高山他们屹立在远端,每每从衙门里眺望,都能看见他们仙气缭绕的影子。
而后,他那个县令的梦境也一并浮现。
作为未知土地的县太爷,探案的事情不仅成为了连续剧,还愈发地清晰可见。
在昨天的梦境里,他和身边的衙役,走进了那三座高山之中,来到了位于山腰处的村落里。
即使醒来,他也能清楚地记得那里的每一处细节。
昨晚的梦境其实还算合理,人是正常人,山也是正常山,而前几天的梦境,他作为一名县令,不仅要“日审阳”,还得“夜断阴”。
俩小鬼打架闹得对簿公堂,吵嚷着让他这个明明是活人的县太爷秉公执断。
那时,狄秋真以为这一切就是梦境。
但俩小鬼还挺服自己的判决的,毕竟狄秋是个好孩子,他遵循着律法,又从人情事故出发,不管双方是人是鬼,他都一律当活人来处理,任谁也挑不出他这个阳间县太爷的毛病来。
话说回来,他在什么县当县令呢?
蓦地,他在梦中睁眼,就是那种,忽然醒来然后睁开眼的感觉,而此间场景却与昨夜梦境并无差别,那具上吊自杀的农妇依旧高悬梁上,那农妇的丈夫,一位山间樵夫正兀自低声啜泣。
一缕神魂悬浮在那农夫的身侧,模样与悬梁的农妇竟有六七分相似,它双目炯炯有神,恨恨地盯着那名男子,气鼓鼓的神情,竟有几分娇俏可爱。
嘶!
奇了。
那樵夫却是愁眉苦脸、面黄肌瘦,那吊死的农妇也是青面憔悴、牙齿发黑、容颜苍老,怎么这缕与其相似的神魂却有了年轻少女的神韵?
有情况?
狄秋不再审视那名少女模样的神魂,只是看向屋外,温暖的阳光洒在林叶之间,略显嘈杂的人烟更加突显着山中静谧,他只觉得今天周遭的一切都和之前的梦境完全不同。
门外,村里乡亲指指点点;身侧,几名衙役分列两旁;低头,县令官服板板正正;抬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狄秋深吸一口气,记忆如清泉叮咚作响,随着他的俯仰观瞻之间,沁入脑海。
蓦地,狄秋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胡须,皮肤细腻柔软,手感不错。
又摸了摸手腕,将那不真实感挥去,只觉得自己置身于山村农户之中,颇有一种神魂颠倒之感。
“我这是穿越了?还是说,我本来就属于这里?”
这个问题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记忆已经给了他答案。
“我乃狄公转世?倒还有些……奇妙。”
他笑了笑,不知不觉中端起了架子。
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低声啜泣的男子,还有被伪装上吊的“农妇”,他摇了摇头。
世间生灵,多为情所困,纵使在这“仙界”之地,也亦是如此。
他直起身子,略过那些乡亲都未曾注意到的神魂,在这坐北朝南的山间农户里,他的目光深邃而高远……
此间数座山峰远离尘烟,罕有人至,村内百姓不多,世代居于此地,依山傍水为生。
南边有座山峰,一尊模样仿若翩翩少女的山石屹立其上,两棵苍松盘桓在其身侧,她似乎正低头注视着云海下的人间。
但那女像到底是笑还是怒,距离尚远,狄秋还看不清楚。
山石有灵,天可怜见,灵窍初显,贪恋红尘,化形成人,与山间樵夫喜结连理……只是,爱情固然甜蜜,可生活却充斥苦涩。
相比九州大地,这里已经可以算作边远地区,山间的日子,又清苦非常,来自天上的神女虽可化形与人结缘,却终究无法修成正果。
樵夫是人,不是山中之灵啊,纵使曾经的他确乎是忠于爱情,可亲戚朋友的数次劝说,邻里乡亲的指指点点,各种暗地里的流言蜚语,也总是会让人产生情绪变化的。
这里不是狄秋所在的蓝星,是他梦中的“古代”,有人就有鬼,有灵也有仙,即使思想守旧一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捋清了来龙去脉,也大致明白了这樵夫和“农妇”之间争吵的缘由。
狄秋缓缓起身,将那樵夫因为夫妻二人争吵引起的情绪变化,一时不忍勒死自己妻子的事情公诸于众,也不等樵夫狡辩,就将他伪装犯罪现场的证据,一一明示:
农妇身上的衣服有撕扯的痕迹,而樵夫脖子上还有女子的抓痕,两下一对就知道事件起因;
樵夫说自己是上山砍柴回来发现妻子上吊,常人应是将柴刀扔在门口进屋查看,然而他的柴刀平稳地搁置在了屋里,屋外堆放的柴禾已经晾干,并不新鲜;
最重要的是,农妇的双脚,离地面翻倒的板凳距离很远,明显是被吊上去而不是自己上吊自杀。
三段证据顺次摆出,本来心理状况就已经濒临崩溃的樵夫当场认罪,狄秋便直接招呼衙役们将凶手收监。
直到这时,那缕神魂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狄秋的身上。
她微微低身,朝狄秋轻施一礼,那股子支撑她留下来的恨意并不多,此刻,在樵夫只求速死的大哭声里颓然消散,而那对眸子也愈发清冷,好似对人间再无一丝留恋。
顷刻间,那神魂便消失在了农户之中,但那被吊起来的农妇“尸体”,还依然留存。
狄秋摇了摇头,回去得跟衙门里的仵作说一声了,这“尸体”变成了石块,怎么都是大问题。
刚想招呼捕快们一同回衙,就见到平日里话不多的王捕头突然跪在地上给自己磕了俩响头。
不是哥们儿,你啥情况啊?
狄秋赶忙说道:“王捕头,你这是做什么?”
只听那捕头说道:“县太爷,您可真是神仙转世,您一来,我们办案都不用脑子了!”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