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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儿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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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人闹事
    晨曦微露,云烟叆叇。



    直到头顶红冠的走鸡向日啼鸣,梅花镇中最热闹的街市也响起三两句清亮的吆喝声,才算真正撕破了静谧的夜色,迎来第二日的人间烟火。



    苏家山庄临街而立,旁边错落有致的草屋瓦房与这样的朱门高栋相比,多少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了。



    说书人总能抓住谈资,梅花镇拢共也就出了苏家这么一户富豪,很适合拿来吸引路过的旅人。于是有人在旁边租下摊位,日复一日地讲着同一段故事。



    听来听去,不过就是当今武林的现任盟主乃是楚毒家族第十九代掌门人楚鸣,老爷子老谋深算,治理有方,再加上多年来无数前辈争权夺利最后却落得命丧黄泉下场的教训,英雄侠士们大都不再执着于追求南边第一、北边第一、帮内第一,甚至天下第一这种废钱又废命的江湖地位。



    如今的江湖,英雄豪杰之间纷争渐少,反而更注重双方能否进行友好和谐的交流和沟通。以武会友、以武从商的世风已定,武学世家大都能发家致富,安居一隅。



    就拿苏家老爷来说,老爷名唤苏青阳,虽然武功不高,没有什么值得传世的典籍,但他一手自创的轻功“步青云”,有如鹏鲲,扶摇而上,俯瞰山河,气势逼人。



    单此一招,就足以让他在武林中拥有一席之地。他早年闯荡江湖,收徒、从商:帮人送东西,令多少镖师望尘莫及;带人逃命,又令多少杀手含恨自尽。而后成家立业,大手一挥,置办豪宅,就住在此处。



    然而“人怕出名猪怕壮”,苏家山庄连绵的金屋辉煌和碧池绕水,总引得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惦记。



    天光透过雕窗的丝绵纸,暖和照在床上人的脸上。



    女子正在熟睡,睫毛微动,咂咂嘴,拽着被子抬脚就夹在身下,背着光,翻了个身。



    丫鬟双手捧着脸盆,在门外候着:“小姐?该起床了。”



    “吵死了——”屋内传来委屈的闷声,“真的很困,起不来啊。”



    “唉。”丫鬟无声叹息。



    自从狸狸死后,小姐的精神就一直不大好,从前作息规律,早睡早起的人,却变得如此嗜睡,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日夜颠倒,昼伏夜出。



    不过,也难怪,那只兔子毕竟是她的爱宠,黑瞳白毛,短耳圆腮,又极通人性,当真人见人爱!暴毙之后,连她都也有好几顿吃不下饭呢,更何况是小姐。



    “今早老爷接了盟主的召集令,现在已经动身赶往云溪城议事去了。”丫鬟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嘴,“现在府门外也有点状况......”



    冲天的呼噜声颇有节奏地传来。



    丫鬟突然噎住:“算了,就让他们跪去吧。”



    苏府门口早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一圈一圈地站着,摩肩擦踵,议论纷纷。



    但即便如此,还是颇为自觉地给人群圆心的几个人留了足够的空间。



    其中一个穿着破衫的半老徐娘跪在地上,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父老乡亲们!大家给评评理!”



    人群突然安静。



    “我家女儿,年方二八!可恨那苏青阳,负心汉,色迷心窍!竟哄骗得我女儿芳心暗许,珠胎暗结......”女人揽过跪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大着肚子的年轻女孩,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如今听说,苏青阳一大早就纵马而去,逃之夭夭了!你们说,这不是畏罪潜逃是什么?”



    人群之中有人耻笑:“早听说苏老爷以轻功——步青云享誉天下,现在来看,果然跑得快。”



    此言一出,众人哄笑。



    妇人见状,乘胜追击,又疾言厉色地讲了苏青阳是如何如何巧言令色、油嘴滑舌,如何如何显摆自己家财身世、品貌学识,最终惹得她家女儿芳心暗许的。



    倒是她女儿羞得抬不起头,拽着妇人,疯狂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你羞什么羞?”妇人喝道,“为娘是在给你讨回公道!你既有了孩子,还要如何?就算他再不是人,也只能嫁进苏家了......”话到此处,妇人泫然欲泣,忙低头抹泪。



    在座的各位都为人子,见此状,心中不约而同地伫立起一位伟大母亲的形象,愤怒的情绪在此刻达到顶峰。



    有个扛着冰糖葫芦的小哥仗义执言道:“大姐你放心,我们都是帮理不帮亲的。虽然苏青阳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也曾帮衬过我们乡里乡亲,但是这个事,属实没想到啊!我第一个看不惯!”



    “对!不惯着他!”



    “大家伙!我们这就合力把苏家的门砸开,讨个公道!”



    他们人多势众,乌泱泱地摩拳擦掌而来。守门的家丁早间就见势头不对,将山庄里砍柴的烧火的,做账的休假的,只要是男丁,通通都喊了出来。



    可就算如此,众怒难平,如果真的伤了无辜群众,又是谁对谁错?



    他急得抓耳挠腮,老爷又不在家,小姐再不出来管事,怕是……



    危急之时,忽有一位翩翩公子从天而降,拦在人群面前,朗声道:“各位且听我一言!”



    那人说话掷地有声,引得众人朝他看去。



    公子抿嘴一笑,彬彬有礼,先朝四面八方问了个讯,最后目光落到那显怀女子身上,目光微动:“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我......我叫若芳,这位是我母亲,随父姓徐。”女子低低埋头。



    “若芳姑娘好,徐大娘好。”公子不动声色地抹了抹粘在鼻下的两撇短须,“听两位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回公子的话,小女子泉州人氏。”



    “泉州?泉州离此,相距甚远……”公子追问道,“姑娘如何认得这里?”



    “那时,苏大哥……苏青阳他情真意切,什么都与我说了,他说他是芙州城梅花镇人氏,家住苏家山庄,没错的。我们变卖家产,一路打听,母女俩走过千山万水,才来到这里。”



    苏穆瞧她母女的确狼狈,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想来所言非虚......



    难不成,苏老爹真是这样的人?



    她无法相信,可一说话那两撇胡子就要掉,只得继续装作抚玩胡须的样子,悄悄按住:“刚才众位乡亲也说了,苏青阳是个好人,时常帮衬乡亲,在下亦听闻他常设善棚分发衣米。这件事恐怕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



    话未说完,徐妇人便阴阳怪气地骂了过来:“哎呦喂!我还以为这个俊俏的公子哥是来说公道话的!栽赃嫁祸?哦,你说我们娘俩变卖家产,倾家荡产,从泉州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诬陷苏家?”



    徐大娘怒气填胸,嘴嘚吧嘚吧说个不停,苏穆完全插不上话。



    “我现在真怀疑你是苏青阳请来的说客!”



    群众本就同情弱者,看那徐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顿时义愤填膺。



    有人抓起菜篮子里的鸡蛋扔了过来。



    “不是,我是说你们没撒谎,苏青阳也不是坏人,是别人使了诡计……”苏穆一个没注意,便被一股腥臭浓稠的液体糊了满脸。



    那蛋腥味渍入眼目口鼻,她下意识拂袖擦拭,便有人恍然大悟道:“他的胡子掉了!她是女扮男装!”



    跟着便有无数拳脚相对。



    “休要伤害我家小姐!”



    身后家丁早已认出公子是自家小姐,两三个胆大的冲了上来,持着木棍相护,其他家丁便照应着将苏穆与人群隔开。



    “唉,人呐,嘴怎么就那么笨呢?”一少年站在人群中看了半天,不禁喟叹,“你说了事实,却没说明白事实。说了又好像没说,倒不如不说。”



    这话是对苏穆说的。



    “哎,说话那小子,你谁啊?”人们只当他在胡言乱语,只有苏穆低头不言。



    的确,这对母女言之凿凿,据理力争,并不像撒谎的样子。所有人一听“栽赃嫁祸”,她又无凭无据,就算事实真的如此,也难以自证,只会让人觉得苏家巧舌如簧,不肯承认。



    她开口问道:“兄台高见?”



    “我只问一个问题,”那少年笑嘻嘻地蹲下,凑近那若芳姑娘,“这位姑娘,你应该不喜欢父女恋吧——”



    “敢问你的这位苏公子相貌怎样,年岁几何啊?”



    若芳的杏色瞳孔猛地照进那少年脸庞,她微微后退,脸若红潮,低语道:“他……他模样,与这位公子一般……”



    “与我一般?!”



    “与你一般俊俏……”



    林胥松了口气,他还以为真的见鬼了呢,这世上除了双生子与易容术,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别喘气。”



    “好”,没想到若芳姑娘还真的很诚恳地点了点头表示答应,接着又迟疑道,“年龄我不知具体,应该与你同龄,最老——总也不过二十岁。”



    “都听见了吧?”林胥问完了话,转头高声道,“你们乡里乡亲的,自然知道苏青阳年岁几何,相貌几许。但能生出这么一个女儿的——”他指了指苏穆,接着说道:“应该也老大不小了,既已年长,更别说模样俊俏了,怕是连白发都长出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