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宋玄机的眉间往下流,从眼角滴进眼睛里,高浓度的盐在他的眼睛上撒泼打滚,只是一眨眼,就好像重重挨了一拳,无与伦比的辣在眼里弥漫开来。
奇迹体依然安安静静的,好像一只耐心等待着的即将出狱的犯人。宋玄机死命的踩着油门,眼睛被汗水激的红红的,朦胧的看着前方。
“如果真的找不到的话,”宋玄机看了一眼黑色笼子,心底暗暗发狠,“我就把它吃了。”不管是奇迹体吃了自己还是自己吃了奇迹体,宋玄机都不会放过这个唯一的机会。
因为,进了自由城的人,无论是生还是死,无论是否无辜,都永远不能离开。
自由城并不自由,它也没有边境,任何人只要你愿意,只需要拨通边境委员会的电话,告诉他们你想去自由城——跟喝水一样简单。
包围着自由城的是【边境】。【边境】不是真正的边境,而是委员会给它起的名字。没人知道【边境】是什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如果不是那天那个研究员碰巧掉下一个档案袋,上面写着绝密和旧世界,碰巧研究员要去上厕所,拜托刚进研究所没多久的宋玄机帮忙照看,宋玄机也不知道。
最搞笑的是,贾道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偏偏贾道当时很老实,没有打开那个都没上封条的档案袋。结果过了几天,邮箱就被黑客入侵了,什么也没丢,就是多了几十页的绝密文件。
“轰轰轰轰轰——”拖拉机的轰鸣声不断回荡在空荡荡的城市里,像是一只孤零零的小狗在没人的老屋里放声大叫来宣扬自己的存在感。
等到宋玄机开到那条阴暗的街角小巷那里时,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在高温和紧张的两面夹击之下,他跳下车,用所剩不多的素质坚持着跑到垃圾桶那里,用力地把自己胃里的所有酸水和消化物一股脑地从嘴里呕吐出来。
断断续续的呕吐持续了三分钟,就没什么可吐的了。宋玄机抹了抹嘴,抬起头,随意地往小巷里瞄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的目光凝固住了。
只见小巷里的那两具尸体不见了,剩下一些碎裂的骨头和血迹孤单地留在那里。
如果这座城市里一个人都没有,那是谁把尸体拖走的呢?
阳光更刺眼了一些,温度节节攀升的环境里,宋玄机的脊背却泛起了一股寒意。突然,他猛地一跺脚,神经质地跳到一边,就像是有谁拿着一块烙铁在他的屁股上烫了一下。
因为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
“你回来了…”
和之前相比,这个声音似乎虚弱了许多,语调有气无力的,但落在宋玄机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能影响的范围只限于这小巷不超过三米远,刚刚我就想跟你开个玩笑,结果你退两步就退出去了,叫你你也听不见。”
“还是那句话,你是谁?”宋玄机警惕地看着巷子里的阴影,沉声问道。
“我他妈就是你要找的维纳斯大楼第一层第一号啊!这是我的名字,不是地址!”
宋玄机的脑子里一瞬间好像涌过了一股热流,血液冲上来压的眼前一黑,旋即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放屁!”
他拔出手枪,双眼通红地走进巷子里,不停地寻找着任何可疑的东西,准备找出来一枪干碎。妈的,找不到就不找了,先把这老毕登的声音干掉再说。
“不不不不,你先听我说啊!”那声音见状似乎也急了,近乎是大吼着说:
“你想想看,我为什么知道你在找那个维纳斯,而且我还知道你是宋玄机,手里有一个奇迹体,这些都是贾道告诉我的!”
原本宋玄机充耳不闻,专心找着那个可能很奇怪的东西,可是找遍了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一切正常。
经过一个小水洼时,看见水面上倒映的一抹蓝光,宋玄机缓缓抬头,看见了一个放在两道废弃门框中间的蓝色盒子。
就在这时,宋玄机听到了贾道的名字,心中一动,眼底的愠色不改,只是把枪口稍稍往下放了一点,伸手拿下了那个蓝色盒子,默默地看着上面繁杂秀丽的蜿蜒花纹。
这蓝色盒子一个鞋盒大小,摸上去十分冰凉,宋玄机轻轻敲了敲,质地却出奇的柔软,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做的。
可能是宋玄机长久的沉默感染了那声音,慢慢的也不吼了,而是气喘吁吁地断断续续说道:“你…你冷静下来了吗?”
“嗯。你看到我手里的丑盒子了吗?”
“我觉得还挺漂亮的…你拿着一个骨灰盒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它是骨灰盒?”宋玄机伸手敲了敲盒盖,看着柔软的盖子凹下去两个小坑,随即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难以压抑而短暂的“啊”。
随后,近乎是咬牙切齿的,那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我在这附近很久了。前段时间有个帮派成员在这里死了,他们老大把骨灰盒放这的。”
太阳真的越来越大了。宋玄机抬头看着空中几乎大了三分之一的太阳轮廓,拿着盒子,匆匆离开了小巷,上了拖拉机,开出去一百多米后,耳边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宋玄机一边踩着油门,一边曲起食指,用力地弹在盒盖上,一个比刚刚还深的坑出现在上面,以及一声极其微弱的跟蚊子一样的闷哼。
“我敲盒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忍得尿都快喷出来了?”
宋玄机看了看笼子,还好,奇迹体还没有出来。见无人回应,宋玄机重新曲起手指,眼见就要弹下去的时候,一个气急败坏而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
“停,我说停——别再弹我的头了。”
“你的头?”宋玄机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原以为那家伙藏在盒子里面装神弄鬼呢,盒子的触感虽然跟人皮一样柔软,但宋玄机很确定那是一种金属。
“是的,我的头。请你不要打开盒盖,那是我的头盖骨。”
宋玄机打开盒盖的手停住了,弯腰把这个有着漂亮蓝宝石花纹的盒子放在脚边。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发动机的轰隆声夹杂了细小的颠簸,在高温下,路面就像一块龟裂的豆腐。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玄机都没有再说话,哪怕是盒子憋不住了找宋玄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宋玄机也一概不理。
当拖拉机的油快耗尽的时候,宋玄机也终于开到了自由城的最东端。
没有建筑,没有人烟,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片肆意生长的杂草和望不见尽头的旷野。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蓝色的天空。就好像原来无边无际的天穹,突兀的被一道巨大的蓝色的广告幕布给替代了一样,不,与其说是幕布,不如说是一副简笔画,因为宋玄机看到了,所谓画在幕布上的“太阳”和“月亮”。
“太阳”是一个黄色的圈圈,周围画着许多潦草的毛毛;“月亮”是一个白色的弯钩,线条似乎因为手抖画的很不均匀。可就是这两个简笔画,成为了自由城的太阳和月亮。
这潦草的有些可笑的一幕,让宋玄机感觉这里的居民包括他,似乎就是一群被人愚弄到某地,等待着末日到来的楚门,而为了能让他们安心留在这里等死,特意创造出了一个虚假的世界来安抚。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宋玄机知道,他们的处境比楚门更遭。
宋玄机举起盒子,高过自己的头顶,脸色阴晴不定,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什么?”
“一个巨大,不,几乎像是一个星球,非常圆,非常圆的人头。眼睛里一片血红,瞪得滚圆,瞳孔很小,就一个小黑点,没有鼻子,剩下的地方全是一张密密麻麻牙齿的血盆大嘴,还有”
“还有那条不停舔着幕布的肥大的舌头。”盒子接上他的话,声音无比冷静,“祂饿了。”
虽然知道这没法比,但宋玄机还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一个画面:
一道高高的红墙里躲着一群可怜的乞丐,一个人头,几乎跟整面红墙一样大的人头,在外面蹦蹦跳跳,偶尔探出墙头,裂开那张大嘴,笑着看着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