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语: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
——鲁迅散文诗《秋夜》
我家里有两颗歪脖子树,一颗叫杜总,一颗叫那个女人。
“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紧紧的把那拥抱变成永远,在我的怀里你不用害怕失眠。”杜莳接起杜爸的电话。那头说:“小莳子,五一节要提前回来,老爸搞了个庆功宴请施叔叔过来,他上次和你见面很喜欢你,点名就让你来。”杜莳说:“不行,我答应同学要去爬武当山,车票都买好了,不去不去。”杜田增故作神秘地说:“等你知道在哪吃饭,爬山就不香了。”杜莳惊喜的问:“不会是楚天荟吧!”杜田增接道:“还不快退,买杜湾西的车票!照旧给老爸发车票信息,老爸去车站等你。”
父女俩顺利在出站口汇合,小莳子高兴地跑过去挽住杜田增的手臂,黑色的背包就往他身上一甩,杜天增打趣道:“小莳子,馋嘴猫,变成胖柿子了,哈哈。”小莳子跺脚,反驳道:“还不是你诱惑我。”就这样说说笑笑走向停车场。车站内摆卖新鲜水灵的荸荠串、白白净净的烤米粑,热热闹闹,挨挨挤挤。
拉开车门,杜田增转变严厉的语气说:“叫阿姨。”
静默无声。
清炖甲鱼汤、酸汤葱花鱼丸、开屏武昌鱼、糍粑鱼、蚝皇扒鲍贝、特色炸藕夹,泛着油光的糯米珍珠圆子、红彤彤的小龙虾、焦黄硬脆的蒸菜回锅地三鲜、莲子百合汤摆满了两米五的转台,令人目不暇接。杜莳看见丢在角落的中华和梦之蓝就知道今天的阵仗不简单,她只用做安静的胖美女就行。
施叔叔和杜田增谈论着杜湾一中修缮工程,吹嘘着此次收益不菲。突然施叔叔说:“你和你妈妈都喜欢吃藕夹啊。”饭菜的热气极速冻结成极端天气的冰粒、冰雹。杜莳沉脸说:“那是阿姨......”
施叔叔久经沙场,能观善察。转移话题说:“听老杜你可厉害,都不要生活费,自己养自己。”杜莳就把通过小广告面试,如何在武城边缘的农村吃苦受累开暑假补习班的事情侃侃而谈,讲解自己的不易与成长。杜田增也在边上担任捧哏的角色,时不时发出是啊,对啊,小莳子很懂事之类话。
饭局很快就散场了,五条中华和五瓶梦之蓝都放进了施中云的后备箱。杜莳长吸一口气,因为三个人的世界开始了。
黑色别克的气氛堆积成了无数条爬虫,杜莳觉得身上爬满长满绒毛的脚,直至血肉都要被啃食干净,杜莳发出绝望的声音:“我不要单独和她呆在一个空间里。”
别克终于停在杜家姑姑家门口,杜莳立马下车站在车前,冷冷的路灯落下来的芒刺,穿不透钢铁的车身,只有一大一小的黑影诡异射在前车玻璃。父女无声的对峙,主驾驶是父亲,情妇盘踞在副驾驶。杜莳走向车尾,立住。手里还端着留给弟弟的夜宵、晨光蓝白盒牛奶。
杜莳,1997年,香港回归之年所生,属牛,出生贫穷的农村女孩,在末流三本念大三。2010年之前家中务农,母亲金艾霞属于城镇户口,嫁给杜田增属于下嫁,两人感情不和于2016年10月离异,杜莳为母亲选择找寻自我而高兴,却不知道母亲背后的隐忍。情妇刘莺抛夫弃女于2016年10月入住杜家。杜莳在2017年的元旦意外看见家里有豹纹内衣。在弟弟的指认下,才知道事情始末。当晚杜田增带着姐弟找刘莺,此后杜家的安史之乱开始,在亲戚的指责里,她化成叛军首领安禄山,一举打破杜家安定,杜田增依旧和着稀泥。
牛蛙“孤呜”“孤呜”地叫着,响彻天际。杜莳理所应当的坚信着:“杜田增不会碾过来,会下车,继续和稀泥!”那是一条杜莳以为要回杜湾必须掉头的路,杜莳在赌。玻璃的葡萄糖溶液空瓶和塑料的医疗垃圾在池塘边堆着,乡村小诊所在暮色降临下,显得像被遗忘的坑口,被炸裂开采的是亲情。
别克踩下油门,往前走了,消失在了夜幕里。车窗飘下了五百块。
眼泪化成瀑布,像一张咸煎饼摊在杜莳脸上,被烫的狰狞。杜莳失去了理智,拔腿往相反的方向跑去。鱼米之乡,遍地是池塘,像是在荷海中漂泊一样,只是黑夜的池塘,高耸各异的荷杆多了几分聊斋的气息,生气地把手中的夜宵和牛奶大力一甩,满脑子全是不解与愤恨。
她赌输了。
2017年的道路还没有乡村改造,跑往公路的路第一次如此短暂,终于来到了两条车道的柏油马路。两旁的路灯有些昏暗,已是夜晚10点,路上行人甚少,杜莳脑子里只有找妈妈,美术电影《小蝌蚪找妈妈》是纪实故事。
此后,无论杜莳的成就有多大,走到何处,到了深夜,就变成可以被随意丢弃,在奇怪而高的天空下,在闪闪地?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里,在黑暗荷海奔跑直至力竭尽被吞没的小石子。
在一片模糊里,成长遍布了泪痕,冲走了杜田增和的稀泥。他擅长虚假,却不擅于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