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张复站在樱花树下,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抬手将头发挽到耳朵后,她又轻声说了句,“陈十千,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有人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
她知道,不是陈十千的声音。
张复没有回过头,她抬脚往前走了几步,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循环播放着那首歌。
长野的盛夏,像和风从静谧的世界琴弦里带来的夜曲,斑驳的梧桐树影是它的音符。
对张复而言,这是首基调很悲伤的夜曲。
春日暗恋永无止境,少年肆意张扬,叫人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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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光线暗淡又恬静,枯叶凋落,微风轻拂,发出簌簌的声响,杏叶飘落进秋的世界。
大学毕业后,张复留在了北方。
她最近做了个近视手术,摘下自己的眼镜,盯着镜子愣神。
少女眼眸黯淡无光,却可以看见少年的身影。
她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偷看了陈十千一眼又一眼,她告别了陈十千,也就不再需要眼镜了。
张复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她经常没来由地哭。
她进了家公司,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
这一年,她二十四岁,依旧喜欢着陈十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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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
“张复,你看看这个文件对吗?”经理把一个文件夹扔了过来,砸在地上。
张复抿唇,不说话。
“说话,你是哑巴吗?”
“经理,文件我已经对过很多遍了,是不会出错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错?”
张复叹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文件夹,“不是,我的错,马上改。”
“嗯。”
张复有点疲倦,她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错误。
“复复,你别管他,他这人就这样,脑子里有病。”同事拉了把椅子,坐了过来,“对了,一会下班有个聚餐,你去不去?放心,没有这个烦人精。”
烦人精是他们给经理取的外号。
“不了,我得早点回家。”
“哎呀,就出去吃个饭,然后唱唱歌,放心不会让你喝酒的。去嘛,去嘛,去嘛。”
“好吧。”
“爱你!”
张复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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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饭店包间。
张复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她低着头,喝了一口橙汁。
“哎复复,有男朋友了吗?我有个表弟家里是开公司的,有点小钱,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呀?”同事的朋友笑着看她。
张复摇摇头,“不了姐,我暂时还不想谈恋爱。”
“哎呀,我那个表弟跟你也挺有缘的,都是北华大学毕业的,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真不用了姐。”
“行吧。那等你以后想谈了,记得联系姐。”
张复尴尬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橙汁。
同事环顾下四周,转移了话题,“对了,公司新来了个同事,还没好好介绍一下呢。小陈,你自我介绍一下呗?”
那个叫小陈的女生,立马坐直身子,窘迫地喝了一口水,“大家好,我叫陈……”
张复抬起头,“吃个饭还自我介绍上了,小陈别搭理他们。”
小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张复又找了个借口,提前溜了出来。
“复复姐。”有人叫住她。
张复靠墙站着,她拿下嘴里叼着的烟,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谢谢你。”小陈站在她不远处,笑着看她。
“小事。”
“复复姐,我叫陈十百,以后请多多关照。”小陈朝她鞠了一躬。
张复瞳孔骤然放大,嘴里的烟掉落在地,在地上翻滚着身体。
一股慌乱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她只能无力地靠着墙。
“早点回去吧。”她勉强地说出几个字。
“一会我哥哥来接我回去。复复姐住哪里呀?可以让我哥哥先送你回去。”陈十百走了过来。
张复往后连连退步,她挥了挥颤抖的手,“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就好。”
“不麻烦的。”陈十百拉住张复的手。
步步紧逼的相遇,让她无处可逃。
她点了点头。
“复复姐,你好漂亮呀。”
张复笑了笑,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她狡辩着,“有点冷,眼泪都冻出来了。”
“我哥哥一会就来了,复复姐,要不要穿我的外套?”陈十百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张复的肩膀上。
外套披在她肩上,有点大。
这些年来她抽烟、减肥,体重噌噌地往下走,整个人看起薄薄的一片。
“谢谢。”她假装吸了吸鼻子。
陈十百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复复姐,我哥他来了。在那!”
张复心脏慌乱跳动,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辆劳斯莱斯古思特BB版停了下来,陈十千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从车上走了下来。一双擦得铮亮的黑皮鞋哒哒地走了过来。
陈十千变得很成熟,与十七岁时截然不同。可张复还是会为他心动。
“好久不见。”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张复有些不知所措,她僵在原地。那股酸涩的感觉在她心里直打转。
“复复姐,我们走吧。”陈十百挽上她的胳膊。
“好。”
车上很安静,陈十百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张复坐在后排靠车窗的位置。
“复复姐,你跟我哥哥认识呀?”
“隔壁班的。”张复偏头,偷看玻璃上陈十千的倒影。
“早知道我就去风辰中学读了,这样就可以早点认识复复姐了。”
张复笑了笑。
她在想,如果她和陈十千永远不认识就好了,这样,她估计会比现在少痛苦一点。
姗姗来迟的深秋,让张复又逢少年,她站在心里那一堆寂静的废墟上,想起一个词,“易如反掌”。
陈十千易如反掌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又销声匿迹,最后留下狼狈又不堪的她。
“张复,今年你不会再喜欢陈十千了,对吗?”她在心里质问自己,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陈十千送她到楼下,朝她挥了挥手,说了句,“注意安全。”
张复点点头,僵硬地站在原地。
等车辆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蹲下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她又想起了那首歌,“落叶的位置谱出一首诗,时间在消逝我们的故事开始。”
在这场悄无声息的春日暗恋里,张复写了一遍又一遍陈十千的名字,预想了一场又一场的重逢。
“陈十千,我真的不想再喜欢你了。”
那种无力感不停地捶打着她的心脏,让她寸步难行,“陈十千,我们在下一个春日相见吧。”
张复往前走,走进漆黑的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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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张复连夜搬走了,她只带走了那八本日记本和一些衣服。
宋溪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放在张复的面前,“你咋了?这么着急,还连夜搬家。”
“我遇到陈十千了。”
宋溪心疼地抬手抱了抱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喜欢他。”
“嗯,只喜欢他。”
“你们两个还挺有缘的,总会遇到。”
张复苦涩地笑了笑,“所以我找了个新地方躲起来,想一辈子都不要再遇见他。”
“这样也好。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张复从裤兜里把烟拿出来,在宋溪的眼前晃了晃。
“你小子居然还学会抽烟了!什么时候学会的?”宋溪一把抢过张复手里的烟,扔进垃圾桶。
“去年。”
“你不许抽!给我戒烟!”
张复笑着点头。
黑夜,张复站在阳台上,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她周围散开,她咳嗽了几下,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宋溪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晚风起,张复的半长发被风吹起,挡住她眼睛,她手随意搭在护栏上,她低下头,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宋溪知道,她哭了,“复复,我祝你得偿所愿,从此以后不再这么痛苦。”
七个四季轮回,张复依旧喜欢着陈十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