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山就目睹了人性的扭曲,蓝逸道只觉难过。眼下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他还是太稚嫩了,书上见到的再多阴谋、利用,到了现实中亲自经历还是有所不同的。他现在只觉得自己一直身在象牙塔中,同学和谐、师兄弟友爱,虽说父母离婚,但也不曾在他面前表现过成年人的歇斯底里。怪不得师父曾一遍一遍的强调:面可相,人心难测,切记多留一份顾忌。
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及其合作者埃姆斯·特沃斯基提出:大脑在判断事物时,其实有点懒惰,更倾向于依赖经验,去接受经验带来的“启发”。一句话:
人往往只能经验他自己。
而眼下这个教训就是最好的经验了。
这么说:“我其实赚了。想想倒也不错,有惊无险、白蹭了一波经验值。”蓝逸道又开心起来了。只是还有些叹惋:那人明明没有读书中第的天赋,尽管再努力也只是徒劳,只是因为自己父亲的执念,便要搭进自己的一生,或许他完不成的又会让自己的儿子继续:
《愚公移山》的“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从来不是一种坚持与耐劳的美德、中国人的精神象征,而是一种可耻的自私与变相的精神控制。任何美德的评价应当是个人意愿下的,而非别人的执念抑或精神控制下的选择。
他或许可以做些别的,真正地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天下不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哪怕头破血流,好过行尸走肉,碌碌无为。可自己想要的往往得不到。现代社会中,很多人亦是如此,落入了这样一种困境:
想要幸福——需要钱来支撑——出去工作赚钱——不喜欢这份工作——不幸福。
江户川乱步看透了这种悖论,既然工作不会幸福,不工作也不会幸福,那干脆就不工作。就算面对他人的不解:
“整天想着做白日梦,成大文豪,现实里却是个拖欠房租的家伙。”
他也继续坚持着,将本来因工作而不幸福的时间用来读书积累。最终,一举成名,做上了自己喜欢的工作。
只是知易行难,蓝逸道这套理论终究无法在农业社会的封建时代实现。农业社会是脆弱的,天气就是大老爷,稍微不小心,一年的生计可就全完蛋了,所以讲求稳定团结的宗族文化,个人永远是小于集体的,服务于集体的,只有这样,才能争取更大程度的存活率。
而那个书生永远也不会想到“真正活出自己的人生”而有所求索。文化的力量是无法想象的,它塑造了一个人,潜移默化。蓝逸道能这么想也只是因为他所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商业社会了,讲求个人才智发家致富,因而注重个人体验。
想着想着,蓝逸道已经走出了集镇。一个没注意,已是晌午,夹道的商铺已经换成了收割得差不多的水稻田,喧嚣热闹的叫卖声与交谈声换成了农夫鼓劲的吆喝声与丰收的声音,石板街换成了棕褐色土径。
“咕咕咕~”
他想到香甜的大米饭了。
“大哥,我看这天快下雨了,你们缺不缺佣工啊?我……”
蓝逸道还没来得及好好宣传自己,农夫便麻溜回答道:
“这位小道长,有劳来(了)。”
眼下乌云聚集,风雨欲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鼓足了劲儿,然而并没有很紧张,想来和老天爷斗了很久了。
“小道长,我看你年龄不大,皮肤白净,不像是经常揍(干)这种事儿的,怎么这么熟练?”
“嘿嘿,小时候家里人丁稀少,我经常被拉去充数,给他们唱唱歌讲讲笑话什么的,看着看着,也就会些手法。”
“这可好,我家闺女最喜欢有趣的男人来。”
“老李头,别来。你家闺女还在襁褓,这就想着打发出去来?”
“哈哈哈哈哈”哄笑一片。
“小道长,别在意别在意。这老李头就是心疼他闺女,老来得子可不稀罕嘛,都宠上天了,逢人便说,这下倒犯起潮霸(傻)来。”
“没事没事。”
“老陈,你还好意思说。揍了这半天,还不如一个小娃娃厉害,光顾着打诨抽烟,等你回去,看你婆娘怎么收拾你。”
“还是先看你闺女以后怎么埋汰你吧。哈哈哈哈哈~”
蓝逸道感受着这和谐的气氛,不禁也放松了下来。
左手拿稻子,右手握紧镰刀。割稻子的时候,镰刀口向下斜,大家动作一致,齐心协力,不一会儿,剩下的稻谷也割得差不多了。
丰收的秋天被农夫们收割得差不多了,眼下将入冬种了,田地等待下一次的春收。
雷声震震,雨点越发大地落了。众人抽出泥腿,拿起鞋子镰刀,向不远处的一处村落走去。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正是此景。茅屋星星点点,绿树掩映,青山靠背,炊烟袅袅。
“回来了!”
“回来了。洗洗准备吃饭吧。”说话的是一个背着襁褓的中年妇人,看见了蓝逸道,便眉开眼笑说道“呦,这小道长,长得可好,我闺女喜欢。老李头,他怎么也弄了一身泥?不会是你捉来的吧。”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哪敢啊,这小道长是帮我们收稻谷的。”老李头逗弄着她的闺女说,“嗯~乖乖,马上吃饭饭喽~”
“呦,那可好。小道长,一起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吧。别用你那脏手碰她,快去洗洗!”
蓝逸道不禁感叹川剧变脸竟真是写实的。
奔波一天的劳累终于有了安顿,蓝逸道感到一股充实与满足,反倒兴致勃勃。
与老李头在院子里洗罢,只听屋内一女子正大声骂道:
“我可听说你今天又偷懒来,你还想不想——想不想好好过活来!”
中间的停顿许是武术加持。
“婆娘,我错了,给我点面子,我以后好好揍好好揍。”这是老陈的声音。
老李头笑开了,“哈哈哈哈,陈家婆娘,今天床上好好撇他的脸。”
蓝逸道本想笑出来,不想有些害羞,没好意思附和。
“来,都吃饭来!”
“吃饭吃饭!好饥困啊。”
屋外已是滂沱大雨,淅淅沥沥,屋内是温馨的家人团聚,普通的农家小菜更添风味。
“小道长,看看有什么忌口没?我特意没放什么五辛。”这位背着襁褓的妇人道。
“没没没,多谢李大娘。”
“小道长,多吃点,今天和他们割稻谷肯定累坏了。有没有受伤啊,大娘等会儿给你包扎。这些老爷们都是粗心大意的。”说话的应是陈大娘了。
“嗯好,谢谢陈大娘。大哥他们都很好。”
“今天可真要谢谢老陈和这位小道长了,不是你们,我今年这收成,怕得又要饿肚子了。去年灾荒,今年税赋也未曾减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咯。得,累一天活一天,只是恐怕这一辈子也就累死在这田里头咯。不说这些了,今年总算老天爷开眼,我敬你们一杯。小道长,可莫笑农家腊酒浑。”
蓝逸道有些惆怅,只得端起酒杯说道:
“来,干!只望明年老天爷也别闭眼。”
“干!”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明亮的烛火在四溅的酒水中摇曳、燃烧殆尽。
雨夜,烛火,风萧萧,家宴,腊酒,谈笑……
蓝逸道有些酒酣耳热了,沾上床榻便睡得一塌糊涂。
今夜真是:
雨打茅屋风萧萧,灯火暖尽千家宴。
酒入愁肠泪簌簌,烛火映照万人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