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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终结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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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血与火的时代
    橡木掘空群山,采巨石以建祭坛,其形如塔,如神殿,如王座,高千丈,人仰望不见其顶。



    阴影里窜出来几只老鼠。



    悄然窥视的鼠群,罗马审判庭的眼睛,不起眼的隐蔽者,从粮仓的阴影爬向伯多禄教堂,如今的审判庭驻地。



    由罗马领袖牵头,经验娴熟的教皇负责组建。



    加入大量教徒与训练有素的老兵,配合巫师和祭司,组成罗马异端宗教审判庭。



    “异端…嗅嗅…异端玩意!”鼠群像是海浪里的黝黑礁岩,时而隐没水下,时而露出尖利顶端,瞅准不熟悉的船只,便要谋害。



    邪教徒正是那陌生的船。



    “又有欲孽会的教徒?”



    玛蒂娜撑着木杖,眺望罗马城外的天空。



    一座巍峨庄严的建筑已经初具其形,橡木之王仍在辛勤劳作,为罗马铸起文明的基石,未来的希望。



    鼠群爬过她的身侧,领着一队队审判庭的士兵从伯多禄教堂离去。



    在教徒的祈祷声里,铁靴踏过地面,犹如一队鼓手同时敲击鼓面,整齐踏步声让人胆颤心惊。



    手握长矛、钉头锤或是战斧的士兵迈步向前,称颂罗马之主,咒骂邪淫之神的信众,叛国者。



    鼠群是蔓延的黑色浪潮,引领罗马忠诚的士兵前去屠戮邪教徒。



    “赞颂罗马之主,神之子,战争的同行者,您是狩猎的胜者,是智慧的眷顾者,胜利的猫头鹰停在您的肩头。”



    口唇焦渴的男人跪在台伯河岸边祈祷,捧起河水清洁额面。



    揉搓干瘦的脸颊,凸起的颧骨,继而是赤裸的上身,肋骨是田间沟壑,皮肉因饥饿而凹陷。



    “我因饥饿而听信欲孽的教徒,从异端的手中拿取焦香的羊羔肉。”



    “慈悲的皇帝啊,为我们遮挡风雨和灾祸的半神,播撒恩惠的神之子,我过去始终不曾背叛过罗马,请原谅我的冒失,我保证仅有一次。”



    “请原谅我,饥饿已让我头昏,肚皮因此干瘪,当维系生命的食粮放在眼前,任何人都难以忍受。”



    “我的家人都在劳役里死去,我的祖母死在三月的灾祸,祖父死于动乱,我的妻子背弃罗马,被我亲手烧死,我的女儿也被那欲孽的教徒残杀。”



    “我同那些堕落者有深重的仇恨,在接过食物之前不曾得知他们的身份——当他们向我传教,我便将他们检举。”



    “请您护佑我,不要让邪淫之神夺走我的灵魂,不要让审判庭的烈火烧灼我的肌体——火焰烧灼的酷刑无人能够忍受——我是忠诚的公民,不曾也不敢背叛。”



    远处似乎响起老鼠的叫声,擂鼓似的脚步,战争的猎犬似乎已在啸叫——男人不敢回头,却在水中枯瘦倒影里,看到黑衣的死亡站在身侧。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脊背钻出几个嫩芽,青翠的绿芽,像是宣告春天的到来——不属于人的春天。



    “……鼠群,罗马的眼睛,号令群鼠的审判之眼,高贵的玛蒂娜祭司,我不像他人那样嘲笑过您的样貌,始终对您报以尊敬。”



    “求您不要让那些漆黑礁岩般的老鼠来到我的身边,它们是审判庭的引路人,我是忠诚于罗马的公民,请不要让不详的阴影洒落在我的头顶。”



    擂鼓似的脚步近了,群鼠们人立而起,包围河边的男人。



    后面是铁甲的士兵,手握火把,祭司的祈祷声与教徒混同,信奉全能之神的教派。



    “异端!异端玩意!!!”



    黑色礁岩缓缓接近,鼠群已从那人的身上嗅到欲孽会的气味。



    之前被举报的教徒正在火里焚烧,学徒们用它们的魂灵来献祭。



    “罗马!忠诚的士兵们,鼠群,侍奉罗马的祭司,尊贵的皇帝!”



    “我始终不曾背叛,只是被人诱骗,吃下饭食,我能有什么罪?难道活着也是罪孽?”



    他不敢扭头,从水流的影子里看到一块块黑色礁岩。那些老鼠,令人畏惧的岩石,犹如水手畏惧礁岩,他们也在畏惧鼠群。



    “我保证不会再犯!不会有下次!绝不会对罗马有半分不忠!”



    “我只是太过饥饿,欲孽会频繁的袭击让我们的存粮告急,每个人都只能得到稀少的食粮!”



    “我们所有的工程都已停下,每日仰望橡木之王建造的神殿,期冀那座希望的高塔,奉献的祭坛,能够早日为我们带来食粮,摆脱笼罩在头顶的阴云!”



    “求您了,伟大的罗马之主,名讳是罗素的男人,我已看到您的父亲,伟大的死亡,祂的使者正向我靠近。”



    鼠群骤然停下,往回退缩。



    无形的海水盖过黑色礁岩,蔓延的植株让鼠群也感到忌惮,恐惧欲望的神力。



    男人还以为是自己的祈祷奏效了。



    牙齿有些发痒,他张嘴试着用手指触碰,满嘴烂黄牙就掉了出来,连着一根根触须似的植物。



    水里已经不是枯瘦的影子,田间沟壑似的腰背鼓胀起来。



    人头像是气球似的,泄气时从嘴里不停吐出糜烂的枝叶,香桃木的枝条与白花。



    肠胃也开始翻涌,吐出胃液与未消化的食物——那不是羊羔的肉,几片人的指甲漂浮在河里。



    “我只是……”他伸出手,指头已经成为舞动的触须,胸膛也在开裂,露出环状排布的磨牙。



    仍旧保有意识,忍耐这等恐怖的折磨,像是一场酷刑。



    “我只是想活着……”



    火把划过半空,继而是特殊燃油,祭司们高声唱诵伏尔甘的尊名,请求火之主焚灭这污秽的生物。



    猎犬蹲在台伯河的上游,注视荒诞的一切,天空正有几片死亡的羽毛飘落,落进焚烧尸骸的血火。



    教徒扬起手,清瘦脸庞满怀悲悯,眼珠注视火里遭受苦痛的同胞,高声为其祷告:



    “平等的死亡,万物的终点,皇帝的父亲,倘若您的使者正飞跃罗马的国土,求您将此人的魂灵带走!”



    “他曾是忠诚的国民,遭受欲孽会的陷害,求您不要让邪淫的阿佛洛狄忒带走他的魂灵,让应当死亡的归于死亡,归于永恒的静谧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