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道长…”
秦烟柔遥视江枫,满面惊色、刹那间变作恐慌,她努力装作身子发软,马上跌坐在地:“我,我太怕了…我想逃…”
她出身戏班,演起来毫无破绽。
但心中震惊,却溢于言表。
为什么?
方才唱得可是仙曲,他为什么没有倒下?
没有机会去想。
她头一次见到、江枫如此阴沉的脸色!
呼吸似乎凝滞了,又或许时间陷入静止,等她的心脏重新跳动,眼前人影倏然消失——
瞬间,到了身前!
“江,江道长…”
不待秦烟柔狡辩,江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颗鬼丹夺在手中!
“原来是这样。”
他阴沉着脸,虚握的右手微颤,双目紧紧盯着鬼丹:“我还以为是错觉,原来你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杨老爷。”
“你演得很好。”
“江道长!”
秦烟柔如坠冰窖!
那些辩词卡在喉咙里,江枫眼中的冷漠,令她再没有说出来的力气。
内心挣扎、纠结…
片刻。
秦烟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江道长,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害谁。”
她轻蹙柳眉。
即便狼狈如此,亦显出不同于平时的美。
那是一个可悲的故事。她记不清那是几岁,只听老板说过,她被人贩子拐走,又被戏班子救了出来。
打记事起,她就在棍棒之下,练就了绝佳的演技。
“江道长。”
她收敛思绪,声音单薄似月色。
“无父无母、渴饮饥餐,挨骂挨打,被当作达官贵人的玩物培养…你不是女人,你体悟不了那种煎熬。”
秦烟柔再清楚不过。
想好好地活着,就要不择手段、就要够狠!
美貌,是她唯一的底牌,是她必须维护的宝物。
直到…
“不必再说了,”江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有人富贵却哀哀不乐,有人清贫却甘之如饴。”
“活的代价的确很重。”
“但如何活着,全在自己的选择。”
江枫不指望她能懂。
他只是想说给自己听,为了活着,努力读书、拼命加班,多少个凌晨两点,写字楼里的灯还亮着?
除了活着。
还有家人、有孩子,有心爱的东西、有他们关心的一切。
活着,才会有趣。
“罢了。”
江枫收好鬼丹。
背过身,他使出摄魂术,神魂因而剧痛,二狗与七七,亦悠悠转醒。
【消耗寿元:两日】
“江哥?”
“…我还没死?”
还好。
眼中天地倒悬、世界投下阴影,他强撑着戳在原地,笑得有些苦涩:“结束了,咱们走吧。”
不能露馅。
他不清楚秦烟柔的手段。
不能让秦烟柔知道、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少太太不一起走吗?”
二狗望着两人,满眼茫然。
没有回答。
戏台上下,浮尸遍际、流血漂橹,七七跟二狗跌跌撞撞,跨过死尸、绕过戏台,跨上来时的马,朝山下慢悠悠走去。
终于。
“道长!”
三道人影将被夜色吞噬时,秦烟柔泫然泪下,踉跄着追上去:“仙丹,那两粒仙丹…求您留下…”
“没用的。”
马蹄哒哒,一刻不曾停下。
江枫的声音愈来愈远。
“你应该仔细想想,鬼就是再凶再厉,也是一团阴气罢了。”
邪气入体死路一条。
这种东西,怎会令人容颜永驻?
再者。
他摸摸怀里的鬼丹,心中暗暗摇头:“逝者重生、返老还童…她跟李年都是凡夫俗子,就算有高人指点,也不可能炼成那么神奇的仙丹。”
复活澜香,容颜永驻。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只怪贪念作祟。
【吞噬红衣鬼,鬼龄:三年】
【吞噬游光鬼,鬼龄:三年】
【吞噬鬼怪,心有所感】
这样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江枫却再无半分精力,躺在马背上昏睡过去。
直至三人走远。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仙丹,仙家传授的仙法,怎么会是假的?!”
松山之上,万籁无声。
一派死寂当中,秦烟柔怔怔望着满地死尸,痛不欲生:“我的仙丹…一定是骗我,他一定在骗我…”
“不错,他说谎。”
丝丝清香淡若无味,悄然钻进秦烟柔鼻间。
不知何时。
她身侧多了道人影,其声音宽洪,老而弥坚:“老道钻营这驻颜丹,少说也有数十个年头,需知否极泰来、阴极阳生。”
“以鬼王炼丹,又怎会没用呢?”
“上仙?”
哭声骤止,但不过片刻,秦烟柔哭得更悲戚:“是小女子没用,您帮我这么多,还是被我搞砸了…呜…”
唉。
这老道道袍灰褐,苍老面容遍布皱纹,如一道道沟壑:“无妨。虽然可惜,不过于老道而言,本就不对李年抱什么希望。”
十年呐…
老道又是叹气。
便是凡人、勤修苦练,纵使根基浅薄、不能迈入练气境界,也能积累不少灵气。
传李年养鬼术,传李年祭练鬼丹之法。
试够了三年,拖延到了游光鬼吸够香火,成了气候。
“这步棋,倒没下错。”
不枉他将澜香的真灵,一分为二,分置药墓与此地。
老道收起念头。
俯首,脚下正是杨老爷。他掌心向下,虚罩住杨老爷,体表淡淡清香、忽尔浓郁数分。
嗡。
霎时间凛风如刀,戏台巨震,将欲倒塌!
乌帮众人、萍城富户,但凡已死之人,其心脏立时冲破胸口,争先恐后般、冲向杨老爷。
噗噗噗…
心脏染着殷血,有些甚至仍在跳动,此际蹦豆子似的,一颗颗灌入胸口,并砰地爆开,其中心头血,滴滴渗入杨老爷的心脏。
十。
五十。
老道一面施为,一面颔首,有百人心头血,这些年功夫就不算白费。
“上仙,那我…”
待他挖出心脏,凑在鼻尖轻嗅时,秦烟柔白嫩脸蛋上、泪痕未消,正眼巴巴望着他。
“不必丧气。”
老道回过神,将心脏收入袍袖。
尔后背对秦烟柔,望着独挂夜幕中的冷月,慈眉善目地笑道:“人心如海,最是难测。”
“虽是小城,但城是死的,人是活的。”
背后的种种恩怨、算计,由此生出的腥风血雨。
何止造就出鬼王?
“那我?”
“呵…道法自然,今夜过去,江枫必将成为萍城人尽皆知的人物;天地大道,皆在‘逍遥’二字。”
“只不过,老道希望你接近江枫,帮助江枫。”
江枫陷得越深。
这盘棋,便越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