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曼城,塔利威。
上午九点,薇拉心理工作室的门被敲响。
门开了。
门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一双蜜糖色的眼睛,长长的褐色卷发被随意束起,一身休闲打扮,不太正式,也不过分轻佻。
门外台阶上则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朴素的装扮丝毫没有让她的容颜褪色,空茫茫的双眸半遮半掩,斑驳的划痕留在了那片蓝色里,仿佛被雾霭遮蔽的天空。
克里斯·金,联邦影视行业里鼎鼎有名的笨蛋美人。
颇具贬低以为的形容只因为年轻时初入行的克里斯实在长了一张标准的甜心脸。
又大又漂亮的蓝眼睛,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再加上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完美身材、饱满流畅的肌肉、凹凸有致的线条,绝佳的外貌和身材让她入行的第一天就得到了主角的工作,但这一眼的惊艳同样也成就了无法磨灭的刻板印象。即使她有毕业于联邦顶级学府、编导演三栖全能、接连拿下多项重量级奖项、数次靠算牌大赚而被全联邦赌场拉黑等等等等绝对可以证明智商的履历,也没有摘掉这个“笨蛋美人”的名头,在观众眼里她依然是个漂亮的花瓶。
越努力,越无力。人们骂她虚伪、假、装相,甚至认为她是外星人,反正总有可以抨击的点。
由此可见,人们评价一个人总是以第一印象为主的,你究竟是什么样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认为你是什么样子。
薇拉的视线越过克里斯,悄无声息地往她身后打量了一圈。
比起这位大明星的心理问题,她更担心的是无时无刻不跟在明星身后的小报记者,他们的镜头甚至可以从下水道、通风管里伸出来!
迟疑一瞬,出于职业素养,薇拉保持微笑,把顾客请进门。
“您好,金小姐,请坐。”
“谢谢。”
克里斯回答。
她的声音像是由甜甜蜜蜜的起泡酒和白兰地混合而成的鸡尾酒,混入橘汁、橙皮,点缀着柠檬的清香。
两人相对而坐,薇拉嗅到了一种类似雨后森林的、潮湿的……腥气。
这是一种很有争议的香型,关键是……克里斯看起来和这种气味不太合拍,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些不太美妙的都市传说。
薇拉有些心不在焉。
莫名的焦躁让她坐立不安。
薇拉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把自己的视线和注意力集中在克里斯身上。
明星在镜头里总是美艳绝伦,但离开了妆造氛围和环境,通常很难达到屏幕里看见的效果,当然也有一部分比镜头里更加好看的演员,但克里斯与他们都不一样,她比屏幕上更加动人,却并非出于鲜活,而是诞生于难以理解但可以被清晰感知到的诡异的割裂感。
深潭之下藏着某种危险,但潭水之上只有轻盈的水雾。
焦躁渐渐转变为恐慌。
薇拉不正常的沉默并没有引起克里斯的任何反应。
正如她所预料,克里斯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但她活着,宛如机器人般的触发式交互行为,栩栩如生的动作从记忆和经验出发,最大程度地掩盖了她的异常。
或许催眠会是一个好办法,薇拉心神不宁地想。
淡淡的木质香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腥气被冲散,这有效缓和了她紧绷的神经。
沙发上躺着的克里斯语调清晰地陈述她的过去,直到说到噩梦来临前的晚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薇拉豁然站了起来。
脑海里被疯狂拉响的警报向她宣告危险。
薇拉浑身僵硬。
她想要逃跑,脚却像粘在地上一样固执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草木燃烧的香气变得浓郁,她听见克里斯口中发出的古怪呢喃,无机质的平缓音调透出不合常理的虔诚和狂热,机械、潮湿、粘稠、森冷,如同倾泻的沼泽。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不安翻涌而出。
余光所及的角落里,那些晦暗不明的闪光,被忽视的嗡鸣,混乱的低语……
天主在上!我该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的!!!
房间里好像一下子暗了下来,哦不,是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在嗡鸣声的指引下,薇拉控制不住地看向克里斯刚刚躺着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暧昧的香气弥漫,一朵朵奇诡绝艳的花从沙发里开出,边缘模糊得像是印象派的油画,巨大的花萼承托着娇嫩柔软的花瓣,层层叠叠,又彼此相融,难以计数,油润滑腻的苔藓从地面、墙壁膨胀出来,爬满整个房间,漆黑的水痕在阴影下流淌……
她不再觉得恐惧、不再不安,她走向它,看见了一抹清浅的蓝……
薇拉心头一悸。
她强迫自己低头,在流动的色彩中瞥见了一颗蓝色瞳孔的眼球,腐烂到应该发臭的肉泥被刺目的红切割,而那颗眼球就像浮在水面的乒乓球一样不安稳地转动漂流。
“你的愿望是什么?薇拉。”
疑问就这么出现在她脑海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想……我想……不,不不不……我不想——”薇拉咬牙嘶吼,某种渴望几乎要随着一起冲出喉咙。
她只好咬紧牙关。
与这股吸引力的对抗让她面目狰狞,或许是因为痛还是什么别的。所有还被自己支配的肌肉都在用力,肌腱连接的骨质断裂崩坏,她的牙齿碰撞出“科科”的声响,口中血腥味弥漫。
“哦,可怜的孩子。”
肉眼所见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
像是戳破了一个泡泡,薇拉想。
大概是高度紧张让她出现了幻听,她好像真的听见了极轻的泡泡破裂声,又离奇地震耳欲聋。
不过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因为克里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儿,一个美得有些失真的女孩儿,身着红衣,此刻正端正地坐在那里。
像是被雾气包裹,她的面容隐隐绰绰看不清晰,于是那双璀璨绚丽得让人心悸的瞳便格外引人注意,瓷白的肌肤下流淌着艳丽的辉光,她的头发轻盈柔顺,像是海底漂浮的水草,她只是站在那里,就为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缤纷又诡异的阴影。
“你好,薇拉。”
见鬼!
薇拉悚然后退。
“你是什么东西?对不起我的意思是……魔法师?巫师?异能者?或者什么……”
“黎安。”少女回答。
找到了,克里斯身上那种诡异感就源于这个家伙!
薇拉暗嘲自己竟然在这种境遇下还记着事业和工作。
脚下的地板柔软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正站在什么动物的肚皮上,若有若无的起伏……
“你要做什么?”薇拉警惕道,语调微妙一顿,又补充道,“黎安小姐。”
“只是黎安。”少女慢吞吞道,“把我当成普通人类就好。”
“当成人类?你是要玩什么伪装潜伏的愚蠢游戏吗?”
话一出口,薇拉就后悔了。
平时她从来不会如此冲动,或许是她太紧张了。
薇拉安慰自己。
“是的,你太紧张了,很抱歉。”黎安停顿几秒,大概是想表达思考,但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有人召唤我来,为世界带来一场大清洗。”
“???”
薇拉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起,也没有勇气在威胁度拉满还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黎安面前发泄情绪,于是委婉道,“或许我可以提供一点点治疗,就像大洋彼岸的某岛曾经想拖全世界下地狱,但是经过核子圣经的感化,最终大家得到了一个干净的世界。”
“……哇喔……”黎安捧读,“你想去治疗他们?”
“……”
您这样搞得我挺慌的。
“没。”薇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您来我这里是有什么要事吗?”
“我的眷属在召唤我。”
黎安起身,身后蛛丝般细线穿梭忙碌,荧荧幽蓝,微光流转,眨眼间编制成了生动的人形落在沙发上。
薇拉瞳孔巨震。
“只是需要一个容器,她的精神太脆弱。”黎安解释道,“她还没有消失。事实上,所有东西都不会消失,只是在不停地改变、流动。”
“哈哈,真是……”还不如消失了算了。
薇拉满怀同情地看着发光躯壳被充填圆满,“她是怎么有幸成为您的眷属的呢?”
“她向未知祈祷,希望自己不要再被恶言伤害,而我恰好听到。”黎安回答,“没有指向的献祭是无主的美食。”
“那我刚才……我不会……”薇拉结结巴巴道。
“你只是会受到影响而已,或许会发生一些奇妙的变化,那就算是对你的奖励,为了你坚韧的灵魂。”黎安微笑,“不需要仪式和祷词,我会为你而来,如果你想的话。”
“……谢谢?”
少女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同让人脊背发寒的怪象。
薇拉终于放松下来。
“嘶——”
腰背和大腿的剧烈酸痛让她的脸皱成一团,长久保持过于紧绷的站姿让她不得不放缓自己的动作才能不摔倒。
“刚才我绝对是骨折了吧?!”薇拉把自己丢进软椅,长叹了口气。
“什么?”
克里斯转过头看着薇拉。
薇拉闻声一僵,她的视线落在克里斯身后,那里,有一个淡淡的虚影,无数条彩色的、蒙着黑雾的丝线自虚空而来,穿梭在虚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