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再得到样本的机会没有第二次,所以克莱斯接下了黎安递过来的几支储存管。
他将样品带回了实验室,黎安也再一次失踪了,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他想不出黎安回来的理由,她似乎只是打算亲手将这些样本送到他的手上,她能藏匿在人群中几百年,没理由站在街头呈现出那样明显的异质感,很明显,他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唯一遗憾的是,他不清楚自己需要为此付出什么。
电镜下,那些细胞活跃极了,即使在真空环境里也自由游弋,它们疯狂地分裂,又彼此融合,伸展出乱七八糟的形状,像是某种扭曲的共生,又像是某种强制力量下的自我束缚。
它们会吞噬感染所有与之接触的物质,包括营养液里的大小分子,只除了那几支储存管,却依旧可以维持稳定的数量和体积。
克莱斯不得不用引力去束缚,那些设备甚至可以直接拿去搞核物理研究,但他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一条稳定的DNA序列,每一个残片都像是伪装的假象。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久到它们似乎烙印在了视网膜上。
他抬起头,本就无趣的世界似乎在褪色,只有它们,只有它们是鲜活的……
“滚出去!”
克莱斯又一次说。
凯茜走出办公室,顶着同事们带着同情的晦涩目光,露出了一个与往日无异的笑容。
自从上次克莱斯独自回家,再回来时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古怪。
他经常一个人发呆、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冒出一句莫名其妙听不出是哪国语言的话来;他也开始非常抗拒和人亲密接触,包括握手和拥抱,甚至擦身而过都要眉头紧皱;他只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古怪的生物,一看就是一整天。
凯茜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为自己的老板请一个精神科医生。
克莱斯什么都不知道,他依然在看着那些鲜活的小家伙。它们在空气中漂浮,轻盈如游丝,发着光,唱着歌,像是童话里的小精灵或者天使什么的。
许许多多的场景拼接成一幅宏大瑰丽的画,填满了视野所及的一切,不同场景的声音汇聚成一曲欢快的交响,他像是走在一座巨大的、没有尽头的黄金宫殿里,每时每刻都在接收着来自不同时间和空间的信息,事实上,时空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世界褪色后,他看见了一个更加美丽的世界,看见了,真实的世界。
他看见磁场流动的轨迹,看见粒子碰撞的灿烂,看见宇宙星河的流淌,听见行星的低鸣……
他感觉充实、快乐,无与伦比的快乐。
他看到了黎安带来的女人,向她打了个招呼。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觉地抬头四处张望。她似乎在跟谁说话,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呢喃。
那块碎片熄灭了。
熄灭的碎片病毒一样向周围扩散,恐惧也随之而来。
失控的恐惧像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之上,让他颤抖、让他哭泣、让他无声尖叫,他控制不了自己,强烈的恐惧让他无法呼吸。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缺氧让浑身的肌肉都开始发酸,眼前的颜色忽暗忽明,他发不出声音,恐惧像一团污泥灌进肺里,从喉咙里溢出,痉挛的手指竭力扣住桌子,掀开的指甲下血肉模糊。
杯子掉在地上,摔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
意识消失前,他看见凯茜急躁冲向自己的脚步。
他放心地晕了过去,决定醒来后一定要撤了这块该死的地毯。
直升机从国王大厦直抵医院。
凯茜实在不明白老板是怎么在办公室里待着待着就惊恐发作了,还能直接给自己憋晕过去。
这件事理当是目前最重要的,但媒体们蜂拥而至,凯茜不得不先去处理舆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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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梦里。
他仅存的理智从记忆里翻出了证据来证明他所见的一切多么虚假。
漫天繁星眨啊眨,近在咫尺又远挂天边,那不是形容,它们真的是眼睛,那种注视感像是烙铁从身体的每一寸滑过,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疤痕。
脚下是……也许是草地,他已经不愿意去思考和观察,恐惧像是在他的身体里扎根,让他没有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不同寻常之上。
整个世界,像是梦中的天堂。
艳丽的色彩像花般绽放,又像溪水般流淌,他看见、听见、嗅见、感知到的一切,都是他的渴望,他的快乐,他理想中的美好,事实上,这些没有具体的形状,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混乱又随意,偏偏真真切切地给出了标准答案。
都是假的。
他对自己说。
但他可悲地沉醉于此,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可他一边发抖,一边享受。
无论他在现实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他都不可能再获得这样的体验,这是一个必然的结论。
没有人能放下这一切。
克莱斯突然清醒了一点。
没有人能放下这一切,但我不一样。
我和那些蠢人不同。
他对自己强调。
他咬破手腕,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仿佛在向他证明,他根本不想醒来。
是的,我不想,但我得这样做。
他用力揉搓着伤口,指尖钻进两根长骨的缝隙间,他几乎要把尺骨从手臂里扯出来,才终于感觉到了微弱的痛感,他为此而生出某种微妙的快意。
他把自己拆解,痛感堆积成模糊的视野。
他从梦中惊醒,剧痛仍然绵绵不绝,尤其是梦中被咬伤的左手手腕,此刻仿佛真的被人剥皮拆骨。
“呦!看看谁醒过来了?”
耳畔的嗡鸣被女人调笑似的语气冲散。
克莱斯还没从疼痛中回过神来,睁开眼睛,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面前。
“你……黎安的……姐姐?!”
阿斯特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叫我阿斯特娅就好。”
克莱斯点了点头,“她已经走了。”
“……她要是不走我还不来呢。”阿斯特娅小声嘀咕了句,又慢吞吞道,“她要是没走,你如今已经变成挂画了。”
“什么画?”
“你没看过那幅天堂?”阿斯特娅惊奇地看着克莱斯,紧接着撇了撇嘴,“那分明是通往地狱的传送卷轴。”
“……”
克莱斯总算能聚起些精神,强撑着坐了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倒霉鬼喽!”阿斯特娅摊手,“至于怎么回事……黎安是最危险的东西……的一部分。”
她考虑了几秒,幽幽道,“你变成怪物的话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什么?”
“她的存在就会改变周围的一切,她的信徒会受到她的影响向任意方向异化,你听过异化后的信徒说话吗?它们只会高喊着她的名字,狂热地赞美她,而且,它们非常幸福快乐,也只感觉到这个。”
“……”
“看样子你感受过了。”阿斯特娅轻啧一声道,“你真幸运,她对你不感兴趣后只是抛弃了你。”
“那不幸呢?”克莱斯问。
“不幸?”
阿斯特娅冷笑。
她坐在旁边的床上,没有回答。
周围的光线好像突然暗淡下来。
克莱斯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她的身上,余光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当他看过去时,却一无所获。
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酝酿起淡淡的甜香,像是熟透到近乎腐烂的葡萄,又像是盛夏时刚切开的冰镇西瓜。
像森林里湿漉漉的风,像阳光下的瀑布,像雨水激起的尘土,像轻风送来的叶香。
他没办法确切地形容,即使他自认为对香的认知已经足够优秀。
伴随而来的没有温柔,没有暧昧,只有恐惧,熟悉的恐惧。
窒息的回忆恍若昨日。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双仿佛从迷雾中透出来的眼。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却仿佛藏着宇宙和星光,它像是活的,它在呼吸,在嘲笑,在咆哮。
“你是……带给我恐惧的……你也是……”
“不,还是不。”阿斯特娅回答,“我可不是那种东西。”
有风吹过。
克莱斯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
世界好像重新亮了起来。
阿斯特娅悠哉地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我只是个倒霉蛋,研究这些见鬼的东西,稍微掌握了一点技巧罢了。”
“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阿斯特娅兴致盎然,“毕竟我只是很想让她不高兴,她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谢谢,我该怎么感谢你?”
“你有什么能给我的?”阿斯特娅惊讶道,“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克莱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他是普通人。
他是天才,他被荣誉环绕着长大,他卓越的智商让他几乎拥有一切,没有人会说他普通。
当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和巫术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他们虽然智商平凡,却依旧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聪明了点儿的普通人。
他超越了绝大多数普通人,可他还是个普通人,这让他……无法忍受。
他从不承认这个,就算是普通人,他也得是站在他们头上的普通人!
“……”
阿斯特娅瞧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突然笑了起来,“现在我算知道她为什么选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