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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女和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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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狱图
    承载罪恶的商船带来了地狱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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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安从黑暗中苏醒。



    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以声作笔构筑出环境轮廓。



    她感到强烈的、无法压抑的饥饿。



    周围整齐又古怪的呢喃随着她的苏醒变得混乱,那些听不出含义的破碎语调传递出惊人的狂热,混在来自森林的交响里让人心烦。



    当她找回理智时,她已经离开了那座充满血腥味的森林。



    她还是很饿。



    ——



    深夜,椴树镇。



    黎安被斐涅尔叫醒,随着喧闹的人群涌向小镇中心。



    椴树镇虽小,又偏远,但颇为繁华,镇中心是一座巨大的教堂,数不清的尖顶以众星拱月之势围绕着中间的高塔,塔上的眼型雕饰几乎被送入云端。高大的石台伫立在教堂面前,上面的铁架旁堆满了干草和木柴,共同构成了审判台。



    这是一个宗教至上的国度,信仰多而繁杂,各式各样的神秘学典籍能装满一个六层楼高的图书馆。街边游荡的黑袍人来自这个国度里规模最大的宗教——神主教,信仰以全视之眼为象征的神主,相关神职人员大致可分为大主教、主教、司祭、司牧和教士五个阶级。



    这是一座边陲小镇,所以只拥有一个主教和一些教士。



    镇上另一大势力就是以镇长为首的官派,他们掌握着大量的火器。



    审判台大多用于处刑女巫,但镇长偶尔也会用它来烧死一些又臭又硬的敌对者,罪名理所当然是被女巫引诱,所以经常还要再搭上一个女巫一起烧。



    一周的时间里,镇长已经烧死两个女巫了,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小镇是哪里来这么多女巫让他们烧的,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从任何一个被镇民抓住的女巫身上察觉到异于常人的力量。



    火把点亮夜色,涌动的光热在寂静的小镇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火蛇,最终盘踞在审判台前,吐出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



    那干枯毛躁的头发像是刚从鸡窝里刨出来,一双眼睛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亮得惊人。



    “女巫?”



    石台上的黑袍人问。



    那是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纯黑的长袍,上面游走着血色的纹路,只露出一张沧桑皱褶的脸,鬓角和胡茬斑驳的灰白,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质项链,坠着一枚拇指大的眼形图案。



    主教卡尔.狄威尔。



    “正常女人怎么可能一个礼拜不吃不喝还活蹦乱跳?”镇长弗尔西回答。



    镇民们把女人绑上了铁架。



    卡尔主教的视线从亢奋的镇民脸上刮过,落在队伍最后方的女人们身上。



    她们大多在恐惧、愤恨,少数已经变得麻木。



    “神主在上,让可怜的淑女们上前来沐浴我主的恩赐吧。”卡尔主教闭上了眼睛,双手握住眼形吊坠念念有词。



    镇长无意在此事上与教会难堪,发动镇民把女人们驱赶到石台前。那里本来就有一些女人,此刻跟被迫上前的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黎安被斐涅尔牵着,自然也在其列,她轻轻回捏了一下斐涅尔骤然收紧的手,嗅到了空气里愈发浓重的焦臭味。



    毫无疑问,这座审判台烧过太多人。



    黎安随众人低头,听着卡尔主教的祈祷和赞颂。



    起风了。



    吹倒了台下的镇民们。



    黎安抬起头。



    卡尔主教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儿,但他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虚空中隐隐浮现,堪称恐怖的力量慷慨地灌满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膨胀起来。黑袍掩盖下的皮肉开始翻腾、融化,宛如一壶烧开的热水,鼓出成片的大泡,半透明的组织液里漂浮着一颗颗细小的眼球。



    漆黑的火焰燃烧成古怪的符文飘向空中,共同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阵。



    黎安感受到某种正在复苏的力量。



    空气变得干燥,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扩散开来,像是硫磺的气味,又夹带了什么别的。



    她向着感知到的方向伸手。



    准确无误地捉住了温热、坚韧、流动着的纤长肢体,像是一条跳动的血管。



    饥饿感愈发明显。



    ……



    斐涅尔感觉自己好像陷在一团巨大的、漫无边际的柔软云朵里,轻飘飘的,理智溃散成云絮,摇摇晃晃地缠进云朵里。



    星星从身边溜走,她伸手捉了一颗,绚烂的色彩融进骨血,流淌着,蒸腾出瑰丽迷幻的雾。



    天地间被异色占据。



    她分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觉得那一定是非常伟大、壮观的,才可以铺满视野所及的一切。



    战栗、兴奋、恐惧……混乱的情绪冲击着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直到她听见了一声仿佛从自己身体里冲破的叹息。



    悦耳的鸟鸣唤醒沉睡的小镇。



    斐涅尔从自己的床上醒来,阳光透过不太厚的窗帘洒在脸上,酸软的身体让她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躺着,回忆起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家的。



    她似乎做过一场……或者不止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人形的蜡烛在黑暗的小巷里燃烧,烛泪层层叠叠地挂在身上,如凝固的猪油,而它的消失却和被戳破的泡泡一样干净。



    在凄厉的哀嚎声中,她看见来自地狱的熊熊烈火,漆黑、森冷,还有在火焰里密密麻麻的、纯白的眼睛……



    古怪的低语从口中溢出。



    门开了。



    天幕垂绦,似蛛丝万条,光华流转。



    斐涅尔恍惚地看着走近的女孩儿。



    她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喜悦。



    她张口,听见熟悉的声音发出陌生的语调,混乱的呓语带走最后的神智。



    蔚蓝的双眼渐渐褪色。



    斐涅尔终于看清了。



    那漂浮着的、活物一般的长发,和女孩儿的眼睛一样璀璨绚丽,正如自己曾经无数次在深夜时仰望的天空一样遥远又清晰,承载着可望而不可即的瑰丽!惨白的皮肤是雪鞣的皮囊,薄层的组织下涌动着过分活跃的生机。



    每一寸光线都坠向她,交叠成看不见的漫天羽翼,惊心动魄的美把空气也一并扭曲。



    斐涅尔痴痴地看着,任由血泪点缀她澎湃汹涌的眷恋。



    黎安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血泪,揪出了那些已经开始自发扭动的记忆片段,它们欢快地在她的掌心蹭来蹭去,下一瞬,被无情捏碎,散作光丝游弋。



    斐涅尔哀叹一声,像是为那些不被喜欢的部分难过。



    无数闪烁着荧光的透明细丝从她的背上探出,轻盈又梦幻。



    黎安平静地拨弄着那些新生的触须。



    它们脆弱得仅需轻轻拉扯就会断裂,每一次断裂都会让斐涅尔颤抖不已,但它们依然会倔强地缠上来。



    黎安拽断了那些贪婪的触须,她的指尖毫不费力地划开皮肤,深入探寻着每一寸不该存在的异变。



    床单被油脂浸湿,组织液在床下汇聚成雪亮的一片,它们凭空翻起浪花,敲打出快乐的鼓点,多余的肉泥堆在角落,在每一次不经意扫过的余光里随鼓点轻晃。



    黎安摧毁并重建了斐涅尔的肉体,虽然结果可能……不是那么令人愉快。



    鉴于她并不充分了解这具身体的原本模样,新的外形想必与原来不会多么相似。



    通常她都可以在引发身边人的异变前及时抽身离开,但这一次不同,斐涅尔接受了太多力量侵染。



    她曾经尝试在某个世界解剖自己的身体,那看起来简直像是随便往人皮里塞了些什么东西,在她打开的胸腔里挂着密密麻麻的心脏,而那直视了这一切的可怜人当场炸成了一滩血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被过大的心跳声吵得睡不着。



    那些活跃的小家伙即使离体也散发着强烈的生机。



    黎安把它们摘了出来,一颗颗捏碎了。



    碎肉钻进土里,长出了一片聒噪的森林,广阔无比,也吵闹无比。更诡异的是,她感觉到了这片森林传来的、比最虔诚的信徒还要狂热的忠诚和眷恋。



    ……



    斐涅尔终于彻底清醒,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有力。



    遇到黎安时她已经受不了这座该死的小镇和那些贪婪又肮脏的臭虫,她要逃离这里,最差也要死在外面,而不是被人强行压在身下还要被污蔑是引诱他人的恶魔,最后被绑在铁架子上烧死!



    但她失败了,她被那个恶心的教士抓住,那张扭曲狰狞的脸,被恶意和欲念涂抹成最令人作呕的模样。



    她绝望地挣扎,就在她祈求着随便什么救救她时,女孩出现了,一棍子敲倒了教士。



    那个棍子足有两个女孩那么高!教士也再没有出现过,甚至没有人寻找,好像他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从床上弹起,扑到坐在床边的女孩怀里。藏在皮肉下的触须开心地钻了出来,层层叠叠地缠住黎安的腰身,尾端时不时蜷起,显得骄傲又得意。



    “你欺骗了我。”



    黎安说。



    ……



    深夜的教堂安静至极,但不经意间又能听见某种咏唱般的嗡鸣。



    斐涅尔跟在黎安身后走进教堂。



    欢喜的情绪源源不断地涌向黎安,在黎安单方面切断这种联系后,斐涅尔的脚步变的沉重。



    除了一双浅了许多的瞳孔,她和之前的模样并没什么分别。



    在一次又一次打碎重建后,她的承受能力好了很多,甚至能在剥皮拆骨的极致痛苦里尽情品味深度贴近的愉悦。



    她完全记起了自己曾经看到的画面,包括在热烈燃烧的地狱之火中痛苦挣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