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亮亮是标准的“月光光”族。崔清泉自从收了这个徒弟，已经快成他的提款机了。
今天借明天还借，经常跟到食堂蹭饭，现在更好，成了他和他要娶的老婆两个人的提款机了。
“我怎么不能娶老婆了？”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拿什么娶老婆，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你难道就能娶起老婆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的鸡蛋方便面都是在食堂赊的！”
郭亮亮看着崔清泉的脸色，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行啊，你要有这个本事，你也去食堂赊！”
“我不只是能在咱食堂赊！你郭亮亮可以顺着咱厂门外的所有店铺问过去，是不是他们都给我赊过！”
“这我都问过了。师傅你教教我呗，为什么他们都能赊给你，就不能赊给我呢？”
“我现在没钱，不等于我以后没钱呀。哼，都是势利眼！”
崔清泉看着气鼓鼓的郭亮亮，那是气不打一处来。
同样是中专毕业，崔清泉是以县初中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的中专，郭亮亮是高考后混的中专。
崔清泉毕业时18岁，郭亮亮毕业时21岁。崔清泉现在工作了3年多，也不过比郭亮亮大1岁。他22岁怎么就操着老父亲的心呢？
要不是他自己有过更困难的时候，知道“1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窘境，他才不会一次次把钱借给眼前这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
“莫欺少年穷！”
郭亮亮又加了一句，马上笑嘻嘻地说：
“师傅！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阿云说她下午两点到！”
看着郭亮亮一双大的亮人的钛合金狗眼，崔清泉估计那什么阿云是被闪瞎了。
他也被闪瞎了！
崔清泉5岁的时候就知道必须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他知道自己不会一直穷！
可是，他看着眼前忐忑不安却又带着希翼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钛合金狗眼。
“郭亮亮，你听好了：
我这次要你写借条给我，连以前你全部借我的钱加在一起。以后你每迟到一次，加利息1块，工作每出一次错，加利息2块。每月发工资的时候，我会让车间杨会计先扣下借我的钱后，再发给你。”
“哥——，师傅——，这也太狠了吧？”
“少废话，叫爹也不行！同意就写借条，不同意就一拍两散，中午饭你自己掏钱！”
最后，在郭亮亮鬼哭狼嚎的叫声中，崔清泉借了食堂王师傅的钢笔，撕了赊账本里的一张空白纸，郭亮亮被迫与崔清泉签了不平等条约。
寇军霞有幸成为不平等条约的见证人。
多年以后，寇军霞还感叹：没有当年崔清泉的不平等条约，哪有后来响当当的亮哥！
寇军霞也知道，郭亮亮那句“你难道就能娶起老婆了”，是真正伤到了崔清泉。
崔清泉在他们学校大名鼎鼎，不是因为年年得一等奖学金，也不是毕业的时候所有的就业单位任他挑，而是因为学校从来没有收过像崔清泉这么穷的学生。
崔清泉有多穷呢。
学校举行马拉松比赛，全部学生都得参加。
“清泉，你怎么不跑？你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终点？”
班主任翟老师看见崔清泉一个人走在最后，大部队早已经跑的没影了。
随即，翟老师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崔清泉的一双塑料底布鞋，脚后跟的脚面和鞋底已经分了家了，基本上是被崔清泉拖着走。
“不是让你们必须穿球鞋么？”
“翟老师，清泉他没有球鞋。我刚去对面的矿校给他借了一双。”
后面跑过来一个小胖子，是崔清泉的好朋友李瑜，手里拿着一双半旧的白球鞋。
崔清泉换上了白球鞋，和小胖子跑远了。
翟老师提溜着崔清泉的破鞋，扔到了旁边的垃圾堆里，因为他活了三十年，就没有见过用大针脚的白线勉强缝起来的布鞋，竟然还能被崔清泉那小子穿了整整一个学期。
“翟老师，清泉每天晩上都要用白线缝一遍鞋，因为每天都会开。”
“翟老师，清泉上体育课球鞋都是借的，数控2班的男生基本上被他借遍了，因为不同时上体育课。”
翟老师想着小胖子的话，叹了一口气，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让买双球鞋和布鞋送过来。
那次马拉松比赛，崔清泉最后得了第一，但是他后悔死了，足足一个月不让小胖子李瑜抄作业。因为他把买鞋的钱给了翟老师，硬是过了一个月每天一个烧饼的日子。
崔清泉三年的中专生生涯，全部都是靠一等奖学金和每月的生活补贴活下来的。小胖子李瑜等几个好朋友也经常从家里带点糕点之类的零食给他。翟老师还给他申请过几次特别奖学金。
崔清泉也想申请助学金，但是他不符合条件。他曾借了辆自行车，下着雨骑了四十里路，回那个家要学费，但是一分钱也没要上，又冒着雨骑了回来。当时，华灯初上，16岁的少年狼狈不堪！
寇军霞还知道崔清泉的一个小秘密。
“军霞，给你看个东西。”
好朋友冬萍神神秘秘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折叠的小船。小船用的是从英语作业本撕下的一张，淡蓝色的。
“你拉开看一看。”
冬萍做贼似的左右看看。
寇军霞两手拉开了那只小船，两头尖尖的，中间用英文写着：
“She Walks in Beauty by Lord Byron”
“她走在美丽里……后面的单词什么意思？”
“啊呀，你小声点！”
“她在美中徜徉！拜伦的诗。”
“什么意思？”
“那个谁，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个崔清泉给我的。”
“他什么都好，就是太穷了！”
寇军霞后来专门跑到书店，查到了这首美丽的爱情诗：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她走在美的光彩中，像夜晚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皎洁无云而且繁星漫天；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黑夜与白天最美妙的色彩；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都在她的面容和目光里显现。
寇军霞还知道，当时省城的那么多单位都向崔清泉伸出了橄榄枝，他却不顾所有老师和朋友的反对，义无反顾地来到了景城这个小县城。
因为，他心中的她毕业后返回了老家，而她的老家正是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