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夫纳站在村门口。
从吃过中午饭开始计算,他已经足足站了两个小时。
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午后的天气不算炎热,门口高高挂着揭示地名为晴风村的大字牌匾投射下来倾斜影子,也为他提供了个遮阳的阴凉庇护处。
这些是他能撑这么久的主要原因。
他当然不是因为试图投身于证得街溜子的大道,无所事事才待这么久,而是基于某种不能明说的理由。实际上,这个不能明说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
他是个NPC。
法夫纳虽然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但降临下来的玩家看见自己后都以这个名字称呼他,他也就接受了。当然,他后来才得知原来包括自己在内,玩家们把所有看到活的、类人形的东西都称做为NPC,就连那些侏儒和精灵都一样。
自然也涵盖了村东整日里浓妆艳抹的玛莎寡妇,和脸上褶皱要比他手上掌纹更密集的格林老村长。
得知这事,他着实黯然神伤了好一会。
我法夫纳大好男儿,何至于沦落到连单独的称呼都没有?直到他听说了村子里负责接引玩家的神殿骑士爱德华被取了个青蛙头的绰号,他不平衡的心理才释怀。
顺带一提。
称呼异世界的降临者为玩家,也是从对方口中听来的。在私底下,法夫纳还是更愿意采取玩家把自己以及别人统称为NPC一样的做法,把所有玩家都叫做降临者。
不过。
那些玩家们掌握并运用的语言稀奇古怪,发音和代表着的涵义,以法夫纳仅受过初级基础教育的程度,完全理解不能。
他仅能靠从只言片语中剥离出来单独的短词,来试图推测整句话的意思,好比在试卷上,他盯着大堆文字中唯一认识的字,来选择关联的答案。
法夫纳已经在考虑报名新开设的异界通用语学习班了,由神殿主持的教堂福利制半日学校,即便是他这种苦哈哈的乡下穷人也有受教育的机会,而且还包办午餐。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远。
晴风村的人口不多,所以最近的教堂学校开在隔壁的乌马镇。虽然说是隔壁,但依靠步行的话,往来也需整整两个小时,搭马车倒是方便许多,但他实在付不起两个铜币的高昂路费。
而这一点着实不能怪法夫纳。
他的双亲是从外地搬来,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不幸离世,没有亲戚帮衬,留下来为数不多的积蓄在操办完葬礼后,更是寥寥无几,撑到长大成人,已经是不容易中的不容易了。
讨百家饭活下来的法夫纳,深知村中众人的恩情无以回报,平日里都是不计酬劳帮忙,自然没有经济收入。
能赚钱的来源就只剩下外地人,以及在两个月前突然出现的异世界降临者,也就是这些玩家。
然而他并没能赚到什么钱。
首先压根没什么外地人会来这么一个小村落,背靠森林的小村庄位置孤僻,以前是猎人们的定居点,能进森林打猎的好手也不需要他帮忙。
其次想要从玩家的口袋里掏钱,以他当前的水平,还远远不够。
法夫纳的商业头脑就和他本人的实力一样,而他毫无疑问名气大于实力,虽然出了晴风村就没人认识,不存在名气,但依然还是大于实力。
他思索着在牌匾下长长叹了口气。
远远有奇装异服的玩家过来,法夫纳打起精神,他站在这里可是还肩负着老村长交待的重大任务,他堆起笑脸,冲朝村门而来的玩家笑容可掬开口。
“欢迎来到晴风村!
“我是这里的向导,非常乐意为您介绍这个美丽的地方。我们的村庄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森林和清澈的溪流。这里的居民们勤劳善良,和睦相处,如果您遇到任何困难或需要帮助,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希望您在我们的村庄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玩家们视若无睹,并没有听完他的完整介绍就从身边经过。
“哈,意料之中……”
法夫纳咕哝了两句,把浮夸的谄媚笑脸收起。
他并不是在抱怨,只是无奈。
法夫纳相当尊敬异世界的降临者。
像是诸如隔壁森林里冒出来群哥布林,还有不小心误入到附近的史莱姆,此类琐屑又无聊的委托,大批大批的玩家们乐呵呵争先恐后抢着承接。
就连平常归于他的活计,村庄里马桶又堵了的任务也被玩家们一手操办,不辞辛劳疏通,所以法夫纳对玩家们怀有朴素的崇高敬仰之情。
善良、勤劳、公正、勇敢……
几乎所有能叫得上来的美好品德,法夫纳都送给了玩家们,他想要上教堂学校的原因也是想和玩家对话,向他们请教如何修炼自身,变成理想中的模样。
玩家似乎能充分理解村子里所有人的意图,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从来没跟NPC进行过完整的对话,只是用最基本的摇头点头和简单的语气助词来表达意思。
毕竟有些时候不需语言也能够沟通。
法夫纳清楚自己不足以令他们逗留。
就算真有玩家和他搭话,他也听不懂对方使用的语言,除了重复欢迎来到晴风村以外,他还能说什么呢?唯有想办法去教堂学校求学,才能达成心心念念的目标。
“法夫纳,到休息时间了哦!”
穿着亚麻长裙的少女在挥手,纤细的臂弯挽着篮子。
法夫纳从展望坎坷的前途景象中回过神来,他看向一路小跑着过来,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好看的青葱明媚少女,忍不住问:
“爱丽丝,你怎么来了?”
“爷爷怕你又像前几天样勉强自己,所以让我来帮忙,轮流换岗。法夫纳你总是太过认真,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注意,我也很担心你!”
爱丽丝用认真的眼神盯住他。
法夫纳无话可说,挠了挠头。
前几天的事解释起来太过丢人,非要说的话是他赌输了,他认为自己能撑到休息时间再去上个厕所,但他的脑袋和肚子都没有,哦,还有他的腿也没有。
说回爱丽丝。
她是格林老村长的孙女,年龄要比法夫纳小一岁,因为法夫纳打小时候起就长期在村长家蹭饭,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可避免熟络起来,所以姑且算是青梅竹马了。
“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是第一要务!女神教诲,爱人者必须先爱自身,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可没有资格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爱丽丝不依不饶,严肃说。
法夫纳连忙举手保证,爱丽丝和村庄里的其他人一样,是大地女神盖亚的忠诚信徒,而且虔诚程度比其他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是头等的狂信徒。
“再不会有下次了!”
“很好。”
爱丽丝满意说,她放下一直挽着的篮子,揭开了上面盖着的灰帆布,从里面掏出一小瓶瓶装的饮料递过。
“玛莎婶婶让我带给你的姜汁汽水,在井中凉过,趁着温度还没变高,解渴喝掉吧!”
“咕嘟咕嘟——”
法夫纳仰头大口灌下,透心凉的畅快深入肺腑之间,他不自禁眯起了眼睛,刺眼的日光落进眼中也变得了柔和许多,他将剩一半的瓶子放到眼前,忍不住感叹。
“嘶哈——难怪玛莎婶婶的酒馆生意会那么好,累了的时候来上一瓶,简直所有的疲劳都能治愈,在降临者之间也是炙手可热,供不应求啊!”
“就算不受玩家的欢迎也无所谓哦。”
爱丽丝伸手将他手中的瓶子抢过,不以为意仰起的洁白脖颈如天鹅般优美,她三两口咕咚喝完,从腰间揪出方充满少女情怀的手帕,抹了抹唇角。
“还有三天就是法夫纳你的成年礼了吧?”
“嗯,好像是那样的。”
法夫纳忙收回眼神,不敢正眼相对,支支吾吾回答。他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刚刚她豪爽的动作触动,一时看得入神,要是被爱丽丝当做了变态可不好。
爱丽丝将手帕塞回腰间,把喝干净的瓶子收回篮子里,不满娇憨开口:
“什么叫好像?法夫纳你该不会忘记了,三天后是村子里集中为在这一年所有满十八岁的人举办成年礼的时间吧?不过也还真是凑巧呢,我记得法夫纳你的诞生日也是在三天后。”
“那种事无所谓啦。”
法夫纳嘟哝了两句。
爱丽丝装作没有听见,期待开口。
“法夫纳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像所有降临者那样强大的人!”
谈到这个话题,法夫纳来了精神,他发自内心对玩家们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包括他们原本的世界以及降临的目的。
他本没有信仰,以为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神明抛弃了,可玩家们的降临忽然在他眼前打开了扇全新的大门,他如何能不竭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
“降临下来的玩家里也有很弱的人,爱德华叔叔的考核可是有相当多的玩家没能通过,他们可不值得法夫纳你憧憬。”
爱丽丝不置可否说,她和法夫纳不一样,对玩家没什么好感。
她见过太多玩家没有距离感,总是贴太近说话,而且房间不上锁的话,他们会擅自闯进来,还总是喜欢乱翻抽屉,跟强盗入境一样,连角落的陶罐也不放过,要打碎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东西。
虽然玩家们不会造成人身安全上的威胁,但对于她这个恰到芳龄的少女来说,隐私有时候比生命更重要。
法夫纳尴尬笑了笑,扯开话题。
“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轮到爱丽丝你的成年礼了,爱丽丝你想成为怎么样的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