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藏法师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郑玉安的样子。
天藏法师与大才子徐山月是故交,彼时,徐山月还不是反贼的师父,大魏还欢迎他在各处讲学。天藏法师爱慕其才华,所以二人来往甚密。
那年,天藏法师来到邺城访友,恰好碰上徐山月在此地教书讲学。徐山月眉飞色舞的向天藏炫耀自己新收了一个弟子,绝顶聪颖,值得培养,只可惜心高气傲,需要敲打敲打。
天藏法师是国手,而徐山月那个弟子自诩棋术高超。徐山月便请天藏出手,打压一那个弟子的嚣张气焰。虽然很荒唐,但友人所托,天藏不好回绝,只能答应下来。
那是一个清晨,天藏法师念完经后,在邺城本地的一个禅房等候。他早早摆好了棋盘,因为对自己的绝对自信,天藏甚至觉得都不用争先,让那个后生执黑先行便好。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阳光照进来,只见一个少年沐浴在阳光之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跳脱和自信。
进门后,少年毫不认生地问:“你就是老师找来砸场子的?快点吧,灵儿等着我郊游打猎呢。”
天藏法师眯起眼睛,看少年站在眼前,宛如一柄擎天巨剑伫立在前方。这一瞬间,天藏法师觉得自己老了。
他先是请少年坐下,然后抓起棋子,主动说:“先争个先吧,一局定输赢。”
没错,从一开始,天藏大师便认怂了,原本想让棋的他,主动要求争先,然后又输在了棋盘上。
少年的棋艺虽然精湛跳脱,论经验却远远不及他。但天藏还是输了,这让他潜意识认为,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时代要抛弃他了。
也是从那时起,天藏有了找接班人的念头。
天藏尝试推演少年的命格,他始终忘不了少年站在阳光下的那份肆意跳脱,于是便联想到神话中在天上飞舞的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虽然金光耀眼,然而却九死一生。那之后,少年果然始终不得志,先是武功被废,然后又被逆贼牵连,销声匿迹。
没想到几年之后,天藏在京城郭府又看见了那少年。只不过曾经的少年已经二十出头,经历过大变故后性情也内敛了许多。
他既然和郭露露相亲,想必那位叫灵儿的姑娘,也已经嫁人了吧?
天藏和尚感慨一番,问说:“公子此番来京城,是决定要出仕了吗?”
郑玉安摇摇头:“不好说,应该只是来照顾家族生意。”
既然是故人,就没必要站着说话,天藏和尚邀请郑玉安坐下,旁若无人地问:“据我所知,陛下已经恢复了延康六年名士的身份。以你的才华,经商未免可惜了。”
郑玉安面带微笑:“实在是无此志向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太尉郭东插嘴:“大师,我这位贤侄,不会就是你所说的金乌名吧?”
天藏大师点点头:“不错,当年在邺城,就是公子在棋盘上了胜了我。太尉大人,郑公子大才,当是你的贤婿啊,老衲在此恭喜了。”
在场众人皆脸色不好,尤其是郭藏锋,原本想让和尚拆一桩婚,没想到反而撮合上了。就算郑玉安有些才华,会下棋,但那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郭藏锋不服:“大师,你刚刚还说金乌命九死一生,这郑玉安进了我家门,还不将我家人都克死?”
天藏大师还没来得及回应,家主郭东先发话了:“来人,大公子喝多了,将他扶回去醒酒。”
郭东并不是接纳了郑玉安,只是他们与郑家不止联姻,还要有利益往来,如果皇后想要更大的权力,就要上下打点,用钱的地方多了。郑府是他们现阶段找到的一个金库,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郭东看得透彻,而且盛名之下无虚士,能得到天藏大师肯定,郑玉安肯定没有传说中那么不堪。
家主发话了,郭府上下再也没人敢说郑玉安的不是,郭藏锋的离开也不耽误酒席的继续。宴会直到深夜才散去,郑玉安与天藏法师相约下棋,亲自送他出了郭府。
临走前,天藏法师说:“我还是觉得,公子不去做官,可惜了。”
“人各有命,大师不是给我算过了吗?”郑玉安笑道:“而且,大师今日为我捧场,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最好带着棋术来,老衲虽然年事已高,但还存有好胜之心,想找回当年的场子。”
“一定奉陪。”
这夜过后,郑玉安与郭露露虽然还没敲定婚事,但郭府上下再无人为难郑玉安,就连郭藏锋都收敛了许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郭府的未来,仿佛已经与郑家绑在了一起。
京城的花销,不是邺城所能比的。郑氏布行想与郭府建立长期合作的关系,就必须要挣更多的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今年最诱人的生意,便是皇商。
皇商,顾名思义,就是与皇家做生意。由京城织造府牵头,皇家在民间选择一家布行当做供应商,负责供应皇家的衣物布匹,并在国库中出银子结算。
天子用布,与常人不同,即便在民间只卖一两银子的布,在皇家可能要卖到百两之上,否则怎么显得皇室尊贵?这就导致成本虽然不高,但利润空间巨大。
郑氏布行要争得,就是这个皇商。然而他们在京城连分店都没有,想与早就扎根在这里的本地商人争抢,真是比登天还难。
负责操办此事的,就是郑玉安,他在郭府呆了几天后,便开始谋划开分店的事宜。为了争抢皇商,邺城那边会给予全部的支持。
然而第一步,就将郑玉安难住了。
想要开店,就要找个气派一点的地方,否则不仅会让织造府看不起,未来做买卖也没有市场。但是京城地贵,不少大门面的地契都在大户手里,郑玉安人生地不熟,吃了没人脉的亏。
能帮郑玉安的不是没有,一个则是后宫里的郑贵妃。然而自从郑玉安进城,他还没见过自己这位姑姑,姑姑也好像忘了他似的,压根不联系。
姑姑不主动,郑玉安就不可能自己闯进后宫,否则被侍卫抓住,落个淫乱后宫的罪名,可是要杀头的。
另一个则是郭家,毕竟帮郑玉安开店,也算是间接为了他们自己。但郑玉安不愿求人,刚因为天藏和尚的关系在郭家直起腰版,若是去求他们帮忙,岂不是又把头低了下去?
郑玉安不是没钱,只是没人愿意把大一点的门面卖给他。
这天,郑玉安为了不再烦恼,打算出门消遣一番。他叫来小倩:“小倩啊,我听说京城中有不少青楼,你给我报上名来。”
小倩脸不红心不跳,似乎对这些地方十分熟悉:“京城中有三种青楼,一等皇亲国戚,二等官宦公卿,三等富豪贵族,不过像公子这等身份的,应当去一等,京城第一名楼,满春阁。”
“门儿清啊小倩”郑玉安调戏说:“我猜猜,肯定是郭藏锋没少去过,你负责帮他善后吧?”
小倩脸红地说:“公子若是有需要,我能安排公子与满春阁的乔姑娘见面,不过只能见一个。”
所谓乔姑娘,其实是姐妹两个,分别叫乔娇娇和乔桥桥,世人称大小乔,乃是满春楼的名角。即便在邺城,郑玉安对她们也有所耳闻:“走后门我当然乐意,不过小倩真的与她们这种名牌姑娘认识?”
小倩说道:“小倩与小乔是好朋友,能说上话。”
郑玉安眯了眯眼睛:“要钱吗?”
“可以帮公子打折。”
满春阁今日迎来了包场,主人公乃是尚书令之子司马仁。
司马仁文武双才,是京城中公认的最有出息的官二代之一。既然是好好先生,包场满春阁肯定不是为了歌舞妓女,而是为郭露露接风洗尘。
郭露露已经回京城几天了,司马仁公务繁忙,今日才抽出空来,亲自前往郭府邀请。郭露露则不可能不给面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赴宴。
近几天小倩被郑玉安抢走,难得有人能陪她说说话。
相比于郑玉安,郭府的不少人更看好这一对儿。两人从小有感情基础不说,司马仁的父亲乃是当朝尚书令,朝廷里的许多官员都是他门下,说句位高权重毫不过分。
然而司马云如同一块石头,既不表态站队,也不反对儿子与郭露露亲密。到了司马仁和郭露露这个年龄,京城里都算大龄未婚青年了,他却也迟迟不肯提亲。
就算太尉郭东,也看不透司马云的心思,他让郭露露去相亲,难保没有敲打司马家的意思。现在亲事未定,郭露露未来的夫家姓郑还是姓司马,没人说得准。
除了二人,满春阁还有一堆官宦子弟捧场。他们都属于司马仁的跟班,自然要帮大哥泡女人。
在众人的起哄中,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正是满春阁的头牌大乔乔娇娇。乔娇娇是名门望族之后,长相端庄大方,此时穿着靓丽的衣服,赤足在中央领舞,引来阵阵喝彩。
乔娇娇舞姿绝美,平常官宦子弟根本请不动她,也就司马仁有几分薄面,可以仗着他爹的名义来青楼乐呵。
一曲舞罢,乔娇娇谢幕退场。
乔娇娇下去换衣服了,今晚有尚书令之子司马仁和京城双壁之一的郭露露捧场,她应该在舞后敬酒。然而舞后一身的香汗,面对客人不礼貌,所以先去沐浴更衣。
当然,相信在场的许多男人根本不在意她大汗淋漓。
郭露露连连拍手:“都说大乔的舞,小乔的歌,可惜今日看不见二人合璧。”
司马仁解释说:“我邀请过小乔姑娘,但她说和友人有约,我也不好过多打扰。”
郭露露笑道:“仁兄你可能不知道,小乔和小倩的关系出奇的好,小倩刚刚回城,估摸是俩人说悄悄话去了。”
司马仁哦了一声:“这么说,夺人所爱这笔账,我要算在小倩头上喽?”
郭露露渐渐笑容消失,她向司马仁讲起了回京途中的险情,尤其说起她本想抛弃小倩和杨福的时候,有些惭愧地说:“仁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无情之人?甚至还不如那个郑玉安?”
“个人出身不同,代表命数不同,你作为郭府小姐,这样做没问题”司马仁说道:“如果小倩意外去世,只能怪她命贱,郭府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了。”
郭露露表情奇怪,没有做出什么回应。她找借口去厕所,实际悄悄溜到了小乔的闺房,想看看小倩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从郭府逃出来到邺城,再从邺城到洛阳,一路上小倩几次涉险,以命换自己平安。结果回家之后,小倩还被降级了,去照顾郑玉安这个面目可憎的登徒子。
郭露露有许多话想和小倩说,最重要的一句话,是郭露露想和她说句抱歉。
我不是不在意你,只是不知道当时该怎么做。
来到门口,郭露露听见了小倩的笑声,心中稍安。只要她还这么开朗,就没留下什么芥蒂。
突然,郭露露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没有多作停留,而是一脚踢了进去:“郑玉安,你在这里做什么!”
郑玉安正在与小乔和小倩聊天,自己一个笑话斗得二人哈哈大笑,郭露露就扑了进来。他神情古怪:“小倩,你家小姐也有逛青楼的癖好?我还真误会郭藏锋了,原来你总替郭露露打掩护啊。”
小乔与小倩急忙站起来行礼,郭露露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今日踢门失态委实吓了大家一跳。
郭露露恼羞成怒地说:“乔桥桥,仁兄好意邀请你,你却和欺辱过他的人喝酒,不怕被报复吗?”
小乔瞥了一眼郑玉安,心想这不过是一个富二代,怎么可能欺辱了司马公子?
不过满春阁这个行当,本就是低贱庸俗的场所,小乔就算名满天下,也绝不敢和郭露露顶罪,她立刻行礼道歉,脸上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
郑玉安一看就来气了,大吼说:“郭露露,瞧你个德行,也就会以势压人,有种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