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洵吃惊地看着顾枕,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 顾枕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是紧紧拽着牧洵。 “事态紧急。”牧洵着急, 看顾枕不愿意说也就不问了, 只是拉开他的手, “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他力道大, 速度又快, 眨眼就没了影子。 顾枕低骂一声, 也跟着跑了出去。 晋久路离得不算远, 顾枕拦了辆车, 几分钟就到了。 远远的, 就看到一排民房上方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一起。 有人哭喊, 有人惊叹,有人议论,有人拍照……吵闹成一团。 顾枕下了车,入目全是人头,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牧洵他们。 听人群里的议论, 好像是有人私拉乱接电线, 又使用了大功率电器, 才导致的火灾。 这一片属于老城区,的确管理有些不到位, 加上人多且杂, 胆子大得很, 什么违规操作都敢上。 只可恨这种情况下, 一旦出事,往往会牵连到无辜的人。 顾枕一边奋力挤进人群,一边四处张望。 忽然,他感觉头顶的气流变化不大对劲,忙抬头看上去。 空气中早就布满了浓烟,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情形。 但顾枕现在戴着“天眼”,所以看到了在起火那栋楼的天台,有几个人影在忙碌。 仔细一看,正是牧洵、舒北井和吴之珩三人。 他们正在做法,空中的云层在迅速堆叠、变厚、下压……他们难道是准备降雨? 顾枕惊得倒退一步,这么厉害吗? 想想也是,消防过不来,火势又大,牧洵他们几个如果不使用特殊能力,只怕不管怎么努力,也扑不灭这火。 只有降雨才有可能,可火势那么大,他们会有危险吗?特别是牧洵…… 顾枕下意识就往楼里走去,一个人忽然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里面危险!不能进去!”是个小警察,正满头大汗,冲着顾枕怒吼,“不要命了吗?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能不能别添乱!” 顾枕还没来得及说话,苟真就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顾哥!” 他把顾枕拉到一边,快速低声道:“你别担心,头儿他们正在降雨,很快就没事了。里面太危险,你别进去……” 顾枕被刚才那小警察一吼,也冷静多了,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按照梦中的情形,假如窗户边那个人影是牧洵,他又是被牧洵从里面推出来的,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牧洵是为了救他才进去的?毕竟现在看起来,牧洵在天台,并不在楼内。 如果他不进去,牧洵应该也就没事? 所以,他才是最不该来的!他不出现,牧洵就不会有危险! 顾枕暗骂自己蠢死了,然后开始往后退,想要离开现场。 但就在这时,四楼的某个窗户忽然被人推开,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孩的身影。 里面竟然还有人! 小孩在哭嚎,但声音不算大,不止顾枕,围观的人都看到了,顿时炸开了锅。 “我儿子还在家里睡觉!”一个极其惨烈的声音突兀而尖锐地刺入耳膜。 然后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哭天抢地地跑过来,想往火场里面冲。 维持秩序的小警察忙过来拦住他们,两人疯狂挣扎,跟警察纠缠在一起,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现场人手本来就不够,所以老马才会给牧洵打电话请求支援。 现在警察拦着大人,已经腾不出手去救小孩了。苟真推了顾枕一把,示意他离开,他自己则往里面跑去。 顾枕站在原地,脑子里绞成一团。 进,担心连累牧洵;退,不放心苟真一个人,更不忍心看到一个小孩葬身火海。 苟真似乎很怕火,但他好歹是个妖,蹭蹭几下就爬到了三楼,不过身上已经烧着了好几处,表情很痛苦。 顾枕紧张地盯着他,却看到一簇火苗像通灵了似的,直直朝苟真脸上扑了上去。 苟真一个妖竟然避不开,被击中面部,头发瞬间被点燃,从三楼直接坠了下来! 顾枕没办法再冷眼旁观,先冲过扶起苟真,苟真伤得不轻,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顾枕再次抬头,窗户口小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顾枕忽然看到一缕黑气散入浓烟中,看不真切了。 顾枕一咬牙,脱了外套,在地上的一滩泥水中弄湿,握住后往上爬。 苟真没想到他会上去,迟了一步去拉他,结果没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上爬,急得不行。 滚烫的热气刀子般朝脸上刮过来,整个人仿佛置身火炉中,汗水瞬间就冒出来,然后又马上被蒸干。身体里的水分不断流失,还有浓烟一股脑往鼻子里钻,顾枕感觉自己正在快速变成一块熏肉。 那种难受的感觉不是语言能描述的,他忍着难受,一秒都不敢停顿,飞快往上爬。 到三楼的时候,顾枕想到苟真当时的遭遇,微微停顿了一下。 果然,一缕黑气朝他快速逼近,带着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 顾枕咬牙松开一只攀着窗户的手,去握那团黑气。 黑气似乎没把他放在眼里,根本不躲避。 顾枕轻易握住了黑气,黑气陡然扭曲震动起来,拼命从顾枕手里逃了出去,转瞬消失不见。 顾枕张开手,掌心只剩一团小小的灰烬。 上次被人敲了一棍子后,顾枕开玩笑说要去拜晋羽观。顾枕本来只是说说而已,但牧洵第二天便让吴之珩给他画了道符。顾枕不好辜负他们的好意,又知道吴之珩的能力,便随时将符带在身边,没想到现在还真派上了用场。 顾枕再不停留,飞快一个翻身,从四楼窗户跳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小的单间,不知道是小孩不懂事打开了门,还是房门本来就没关,大大敞着,过道的浓烟全涌进来,屋子里几乎不能视物。 顾枕捂着口鼻摸索到了门边,才找到倒在地上的小孩,好在还有心跳和呼吸。 现在这情况,过道全是浓烟,往上往下都不行,只剩窗户一条路了。 顾枕抱着小孩艰难挪到窗户边,才发现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看来牧洵他们成功了。 楼下的警察已经组织了一群人,拉了张网,等着接人。 顾枕不敢大意,谨慎为上,将小孩用床单裹住,放了下去。 床单在中途就被烧断了,小孩直接掉下去,好在下面的人早有准备,有惊无险,顺利接住了孩子。 顾枕刚松了口气,就看到牧洵正朝这边跑过来,一边高喊一边还冲他打着手势。 底下的人全都在欢呼小孩得救,声音很大。顾枕根本没听清楚牧洵喊了什么,也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只是看牧洵那架势,他似乎想上来。 顾枕脑子里“嗡嗡”直响,被浓烟侵袭的混乱思绪中只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不能连累牧洵! 他自己选择上来的,后果怎样都能承受,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牧洵! 牧洵已经冲到人群中,顾枕来不及再多想,做了个事后想起来差点抽自己的举动——他直接从四楼跳了下去! 楼下的人群接住小孩后就收了网,围观小孩的情况去了,大家都忘记了楼上的顾枕,也没有能够给他缓冲之物。 顾枕自己一跳下来就崩溃了,他是傻了吗?为什么要跳楼?明明已经在下雨了! 这下怕是真的要凉,死得也太没意义了。 几个念头也就是转瞬间的事情,就在这时,一根绳子忽然飞过来,卷住了他的腰。 顾枕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拽得改变了方向。 下坠的冲力被绳子缓冲了,顾枕落地还没站稳,就被人死死箍进了怀里,勒得生疼。 牧洵颤抖的爆喝在耳边炸响:“你疯了吗?” 抱着他的手臂也在颤抖,顾枕心里想,太……太尴尬了,不知道能不能装晕? 他抬头,发现好多人头在晃,然后……然后就真的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又是熟悉的白色。 唉,顾枕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叹,最近真的很倒霉,老进医院。 “你醒了?”牧洵的声音紧接着而来。 顾枕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床边还趴了一个人,刚才没注意到。 牧洵穿着之前的衣服,上面还沾了不少尘土和烟灰,显然根本没回过家,一直在医院守着。 这对骚包的牧洵来说,实在难得。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牧洵看他不说话,有点着急,急急问道。 对上他深邃眼眸里赤.裸裸的担忧,顾枕心口微微颤动了一下,说:“我没事,怎么来医院了?” “不行,你别乱动,先等一下。”牧洵还是不放心,跑出去叫医生。 顾枕这才发现,窗外一片漆黑,已经是晚上了。 值班医生很快过来,检查了一下顾枕的情况,说:“放心,没事了,好好休息……” 等医生离开,病房里只剩下顾枕和牧洵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方式,气氛沉默中带着点尴尬。 顾枕试探着开口:“我……” “差点一氧化碳中毒,还好……”牧洵一提起来就生气,“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在火灾现场?为什么要冲上去救人?为什么明明看到都下雨了,还往下跳?” “啊?”顾枕装傻,避重就轻地说,“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是?对了,那小朋友怎么样了?没事?火扑灭了没?” “现场那么多警察呢,管三界的都有,谁让你往上冲了?”牧洵想也不想就给他堵回去,顾枕永远也不会知道,看到他跳楼那一瞬间,自己有多害怕。 顾枕想到昏迷之前他抱自己的力度,有点感动,也没跟他对峙,示弱地眨巴眨巴眼睛。 牧洵被他电得发麻,瞬间败下阵来,又觉得不甘,愤愤道:“小孩没事,已经醒了。” 顾枕松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喉头却忽然一阵痒意,顿时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牧洵吓了一跳,忙上前轻轻替他拍背,又心疼又无奈:“我不说你了,你别激动行吗?吸入那么多烟尘,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顾枕缓过来后,不想再纠结自己做的傻事,急忙岔开话题:“你们好厉害啊,还能降雨。” 这话是发自真心的,顾枕说得特别真情实感。 牧洵看着他眼睫弯弯,露出点崇拜的小表情,瞬间感觉心脏被击中,软得不成样子。 “主要还是北井的功劳……”牧洵话说到一半,又改口,“但是,没有我,他也办不到。” 顾枕听得好笑,点点头道:“你们都厉害。” 观察着牧洵的神态,又哄小孩子似的加了一句:“不过,你是组长,你最厉害。” 明知道他就是哄哄自己,牧洵还是吃他这一套,果然不再揪着他问之前的问题。 顾枕松了口气,说:“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 “那不行,我……”牧洵皱眉道,“狗哥说了当时有别的东西作祟,万一晚上再来,我得守在这里。” 顾枕不太习惯,还想再说,牧洵微微眯眼,说:“怎么?只准你逞英雄?” 顾枕担心他再提自己跳楼的傻事,便乖乖闭嘴了。 第二天,老马带着两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捧着面锦旗,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特产来医院。 顾枕理解老马他们的心情,但还是觉得哭笑不得,不想收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干什么不要?你的付出可比这些多多了。”牧洵替顾枕做主,将锦旗和东西全收下了。 顾枕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好随着他。 老马又拉着顾枕好一番感谢。 昨天的火灾,已经涉及到很严重的管理不善的问题。虽然有很多客观原因,居民私底下乱接电线,一天之内多处火灾等等,但出了问题就得有人负责。 其实老马的刑侦队还好,受不到什么牵连,就是相关负责人听说他跟顾枕认识,所以专门找了他过来安抚道谢的。 毕竟,如果真的出了人命,那又比单纯的火灾严重多了。 顾枕不太习惯跟这些打官腔的人说话,牧洵就说他嗓子不舒服,当了他的代言人。牧洵嘴皮子利索,绕来绕去把那些人骂了一通,他们还得陪着笑说感谢。 好不容易等老马他们走了,顾枕才长长松了口气。 “怕他们干什么?”牧洵说,“心里有气就骂出来。” “救人是我自愿的,我也没有生气……”一提到救人这事,牧洵的脸色就不大好看,顾枕聪明地岔开话题,“对了,狗哥呢?他昨天受伤了,严重吗?” “他没什么大事,就是毛被烧掉了不少,怕丑,不敢出来见人。”牧洵有些不满的样子,“傻狗,还比不过一个凡人。” 顾枕急忙帮着苟真说话:“我看那黑气挺厉害的,狗哥也是救人心切,你怎么能……你就别说他了……?” 他一句话换了好几种语气,牧洵一边吃醋一边觉得好笑。 顾枕看他没生气,放下心来:“我昨天也全靠了吴之珩给的符,他太厉害了,也是妖怪吗?” “老吴不是,他就是修炼的道士。”牧洵看他护完苟真又开始夸老吴,语气酸溜溜的,“不过他天资还勉强过得去,认真练个七八十年,或许能飞升也说不定。” 他现在身上脏兮兮的,也不像平时那么骚包,配上点哀怨的小眼神,看起来莫名可怜,可怜之下居然还有点可爱。 顾枕一时起了调皮的心思:“能成仙了?那很酷啊。狗哥是狗,老吴是成仙的道士,你……” 他看了看牧洵期待的眼神,故意道:“你知道北井是什么来历吗?” 牧洵捏着拳头,咬牙切齿道:“舒北井是真仙,可惜太没用,被贬下凡了。” “啊?”顾枕还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却听到有人敲门,只好闭嘴。 牧洵打开门,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表情微微有些紧张。 “你们找谁?”牧洵拦在门口问。 “请问顾枕顾先生是住这个病房吗?”两人看着牧洵一脸凶样,抖了一下,“我们是胡豆的父母。” 胡豆就是顾枕救下来的那个小孩。 牧洵一听,脸色更难看了。 事后牧洵已经把情况都调查清楚了。这夫妻俩各自出门,把四岁的孩子单独留在家里。 发现火灾之后,他们赶回来时警察已经把现场封锁了。夫妻俩进不去,只听人说楼里面已经没人了,都以为孩子跟对方在一起。两口子也没想着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竟然就各自在路口看热闹,顺便还跟人讨论这事该找谁赔钱。 要不是胡豆在窗口晃悠一下,哭一嗓子,被顾枕发现救下来,现在就该换成他们哭了。 “有事吗?”牧洵沉着脸问。 那女的提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塞给牧洵:“我们是来谢谢顾先生的。” 牧洵看着那袋子里的一些烟酒,不知道说什么好:“顾先生救的是胡豆,他不是冲着你们这样的父母才救人的,用不着你俩来道谢。” 夫妻俩估计早被骂得狗血淋头了,闻言表情也没多少变化,只是稍微低了下头。 那男的低声说:“就是豆豆拜托我们来的,他受伤了不方便下床,不然还想亲自过来道谢。” 听这意思,要不是小孩提醒,他们都不会来说句感谢,牧洵脸色更难看了。 顾枕在里面听的清楚,主动说:“牧头,让他们进来。” 夫妻俩进来,一个劲地说感谢,还把提着的东西放到床头。 顾枕说:“东西都拿回去,我收下你们的感谢,希望你们以后能细心谨慎一点。孩子还小,只能靠父母保护,你们既然选择把他生下来,就该对他负责,对吗?” 他这样温柔,倒比之前牧洵的凶狠更触动人,夫妻俩低着头,满脸后悔内疚:“其实我们也很后怕,要是出事,真不敢想象……以后再也不会了。” 顾枕又问了下小孩的情况。 黄豆年龄小,又在屋子里待的时间更久,伤得比顾枕严重,现在几乎不能开口说话,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夫妻俩又一次表达了胡豆对顾枕的感激,和想来看他的愿望。 顾枕假装没听出来他们的弦外之音,让牧洵从老马他们拿来的零食中挑了一些,塞给夫妻俩带回去给孩子,却始终没提要去看看胡豆的话。 夫妻俩在牧洵不耐烦的目光下,只好带着东西回去了。 等他们走了,牧洵坐在床边打量顾枕。 “你看什么?”顾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撇开头。 牧洵本来想说“看你好看”,到嘴边又忍了回去,说:“我看你那么温柔,还以为你要去看那小孩呢。” “那夫妻俩一看就被骂麻木了,换个方式或许效果更好。”顾枕说,“救人是另一回事,我其实也没多喜欢小孩。” 牧洵觉得,顾枕说这话的时候,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心里也跟着发堵。 “我挺讨厌那对夫妻的,太不负责任了。要是养不好,干脆不生不是更好吗?”顾枕顿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不想跟他们再有什么联系,所以也不想去看那小朋友。” 这个时候的顾枕,有着牧洵从未见过的尖锐和戾气,跟平时的顾枕简直像两个人。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牧洵明白了顾枕的心情。 顾枕从小没有父母,寄养在亲戚家里,根据牧洵掌握的少得可怜的信息,他十四岁就开始养活自己,想必亲戚对他并不好。父亲留下一套房产,只说让他“守护”,却绝口不提顾枕的生活。 任谁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怕心里也很难没有一点负面情绪? 但顾枕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什么都不知道时,把房子打理得漂漂亮亮;知道部分真相后,他坚持不肯跟异案组换房子,哪怕会遇到无法预知的危险。 顾枕好像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惊慌失措,再难再危险再奇怪的境况,他都能自由应对。 只是在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上,他才不小心泄露了一点点心底真实的情绪。 顾枕说过他享受孤独,但其实那天下午,大家一起打麻将时,牧洵观察过,顾枕明明是很开心的,也完全能融入进去。 他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害怕热闹过后剩下一个人,徒留寂寞。 享受孤独,只是顾枕给自己贴的一层保护膜。 牧洵心口一阵刺痛,忽然伸手握住了顾枕的手。 顾枕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缩回手。 他的手被烧伤了,缠着厚厚的绷带,牧洵怕他疼,只好先松开。 顾枕警惕地看着他:“你……” “你别误会。”牧洵努力摆出一脸平静的表情,“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一件事,想问问你。” 顾枕很担心他忽然来个表白什么的,闻言松了口气:“什么事?你说。” 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放松太早了。 牧洵说:“我忽然想起来,昨天我们接到电话出发之前,你曾拦着我,不让我去救火。” 他盯着顾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危险?是梦到什么了吗?” 顾枕:!!! 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现在应该怎么说?找个什么借口? 顾枕情急之下,根本编不出一个完美的谎话。 牧洵看出来他瞬间的慌乱,毫不客气地说:“你别想骗我,告诉我实话。” 顾枕:“……” 牧洵刚才是因为自己的感情没忍住,担心顾枕不开心,临时灵光一闪,想到顾枕之前的不对劲,才抱着转移话题的目的问了那个问题。 现在看顾枕这反应,只怕事情还真不简单。 牧洵忍不住多想了一点,猜测道:“你是不是,梦到我有危险?” 说完后,牧洵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烧。顾枕委婉地拒绝过他,又对他的感情明显在回避,怎么可能因为梦到他有危险而担心呢? 然而顾枕迟疑了一下,却道:“没错,我的确做了一个梦。” “什么?”牧洵反而懵住了。 “我梦到有人葬身火海,看着有点像你。”顾枕只说了一半梦境,“但其实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你。” 不确定是不是,却还是担心了,拦着他不让他去,他坚持离开后,顾枕还跟去现场,可见真是担心。 牧洵有点头晕目眩,顾枕这么关心他的吗? “你怎么了?”顾枕看牧洵神色不大对劲,以为他在为“葬身火海”伤心,忙安慰道,“我的梦境也未必就是真实的,更何况我其实只远远看到一个背影,连正脸都没看清楚,可能是看错了。” 连正脸都没看清楚,只看到一个背影…… 牧洵脑补能力一流,瞬间觉得四舍五入一下,就基本等于顾枕也喜欢他了。 他高兴坏了:“你给我说说梦境的具体情况。” 顾枕很为难,但牧洵明显很感兴趣的样子,他只好大概说了说:“我就梦到我到了一个满是断壁残垣的地方,只看到一栋高楼在火海中……” 顾枕话还没说完,脸色忽然就变了。 牧洵还沉浸在自己的脑补中,并没有注意到不对,还在追问:“然后呢?” 顾枕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 牧洵微微愣神,忽然也反应过来:“满是断壁残垣的地方?高楼?这就说明,你梦境中的火灾现场并不是晋久路的火灾现场,对吗?” 顾枕艰难地点点头。 是的,他刚刚才想到,晋久路的环境跟他梦中的环境完全不一样。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能阻止梦境中的事情发生,或者说,他们甚至还没遇到梦境中的事情。 可他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牧洵了,牧洵会不会因此而惶恐不安?会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也就是说,我的危险还没度过啊?”牧洵果然叹了口气。 顾枕皱了皱眉。 牧洵又道:“那小抱枕你得看紧我了。” 顾枕:“嗯?” “我这个人忘性大,这种事情听过就忘。”牧洵笑得很灿烂,“下次要是哪里再有火灾,你记得要像昨天那样拉住我啊,我还不想死呢。” 他一句话的重音放在了“拉住我”三个字上。 顾枕有点无奈,但这次他不生气,他还是不希望这件事给牧洵造成任何负担。 想了一会儿,顾枕眼睛一亮,说:“我觉得是我想多了。” “嗯?什么意思?”牧洵紧张起来。 “我梦到的事情,最多是关于关临和陆羽周的。”顾枕跟他解释说,“而那些事情,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也就是说,我梦到的事情,很大概率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一定是这样!顾枕松了口气。 牧洵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曾经被火烧死过?” 这话听着太不舒服了,顾枕紧紧皱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问,你以前有没有在火灾里救过人?” 牧洵摇头:“没有。” 顾枕:“你再好好想想……” “你是不是想说我有没有失忆?”牧洵肯定道,“我是干什么的?很清楚自己没有失忆过,也没有被人消除过记忆。不过……” 顾枕:“嗯?” “如果是上辈子的事情,就不好说了。”牧洵笑了,“你猜,我们上辈子会不会就认识?” 顾枕:“我在说你……” “我知道。”牧洵打断他,“我就想问,在你梦里,我救的人是谁?” 顾枕:“……” “既然你说场景不同,那我救的总不能是胡豆?”牧洵智商直线上升,“我救的人,是不是你?” 顾枕不想承认,但是又否认不了。 “放心,我没别的意思。”牧洵温柔地说,“如果我曾经救过你,哪怕是丢了性命,我也不会后悔。” 表白来得猝不及防,顾枕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幸好牧洵并没有要为难顾枕的意思,自己又飞快地岔开话题:“我觉得,我们上辈子可能真的认识。” 顾枕莫名心慌,却故意冷着脸道:“你不是说你是战神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就算我们认识又怎样?凡人的一生在你们神仙的眼中,可能就是弹指一瞬?” “谁说你是普通凡人了?”牧洵反问。 顾枕惊讶地看着他:“我不是普通凡人是什么?” “昨天的火灾中,伤了狗哥的东西可不简单,但他却被你伤了。”牧洵昨天避开了这个话题,这时候却又主动拿出来说。 顾枕不知道自己是有点失落还是松了口气,解释道:“那是因为我拿着老吴给的符纸,并不是我伤的他,我没有那本事。” 牧洵笑了笑:“虽然狗哥的法力在我眼里的确一般,也确实比不上老吴。但是,狗哥毕竟是异案组千挑万选的人,你可别真以为他是吃素的,连老吴的一张符纸都比不过。” 这话听着,昨天那东西应该很厉害?但顾枕回想,当时的确还挺顺利的,他一直以为是吴之珩符纸的厉害。 “伤了那东西的,不仅仅是老吴的符纸。”牧洵说,“还有你的功劳。” 顾枕惊讶不已:“可我没觉得我有什么能力。” “还有一件事,我跟你说实话。”牧洵朝他靠近了一点,轻声说,“去找许老的魂魄那次,我在地府顺便打听了一下你的消息。” 顾枕看着他。 “你别生气,既然有人专门针对你,我肯定要弄清楚你的身世,才能更好地应对敌人。”牧洵忙解释了一句,“而且,我猜你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问到了什么?”顾枕有点沉不住气了。 “什么都没问到。”牧洵摇摇头,“我让北井跟天界也打听了一下,同样没问到任何信息。” 顾枕有点不明白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三界都查不到你的信息。”牧洵说,“这种情况,无非两种解释。第一,你超脱三界之外,没什么都管住你,所以查不到你的信息。第二,你有着非常厉害的来历,大家讳莫如深的那种,共同约定一起删了你的信息,所以查不到。” 顾枕这次听明白了,但他觉得很搞笑,总感觉像在听故事会。 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可能是牧洵口中的任何一种人。 牧洵凑得更近,一字一句慢慢道:“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到底是哪种情况,但你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顾枕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你开心就好。” 牧洵也笑了,不再坚持。 他相信自己的推断,也明白顾枕现在很难接受。 但是,不重要。 顾枕是什么身份不重要,顾枕有什么能力也不重要。 反正这个人,他势在必得。 两人没再讨论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顾枕手受伤,吃东西不方便,午饭的时候,牧洵非要喂他。 顾枕不好意思。 牧洵便道:“那你想谁喂你吃?你手受伤了,自己不能吃,只能别人喂。狗哥?狗哥不行,他自己都受伤了。舒北井?吴之珩?或者医生护士?那跟我又有什么差别?还是说,想让我通知谢解?” 顾枕本来只是想说自己慢慢吃,结果这人威逼利诱,绕得他头都晕了,只好答应。 顾枕很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一顿饭吃下来,食不知味不说,还出了一身的汗。 但等他抬头看牧洵时,发现牧洵额头也亮晶晶的,忽然就一点不郁闷了。 不过,顾枕并不想继续被人伺候。 所以,下午他就坚持要出院。 他的伤势不重,医生说可以出院。 牧洵便也不再坚持,亲自开车带着他回到了晋阳路。 牧洵在顾枕家门口停好车,顾枕刚推开车门就愣住了。 小花园里坐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比顾枕还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明明是阴天,他还举着把漆黑的大黑伞,好像一点点光都能将他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