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柏子青几乎就快被他说动了。 陆复宜说的, 确实是他一直以来极少想过的问题。他前世一辈子都待在京城里, 既没有出去, 也没有真的想过要出去。 他问, “这就是所谓的‘答案’?所谓的‘宝藏’?” 陆复宜道,“至少对你而言, 这是唯一的方法。除非你能说服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可以从中获得乐趣, 不然你会一直是这幅模样。”他从身上摸出一面小铜镜给柏子青, “你看看。” 这人身上怎么还带着镜子?柏子青半信半疑接过来, 问, “看什么?” “看你自己。”陆复宜确是一副很忙的样子, 他给了柏子青镜子,便作势要告别。 “哎等一下!你的镜子。” “送你了。” 柏子青皱眉, 还是想还他,“别,万一是你特意买来送哪个女孩要讨人家欢心呢?送了我你该怎么办?” 陆复宜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他表示就是拿来讨人家女孩子欢心的。但却不是必须要它不可, “有我在,还要什么别的东西?”他问柏子青,“你去不去明晚的灯会?” “这我倒还想问问你,究竟有什么原因让你非要去不可。” “你明天也来, 不就知道了?”陆复宜像是个用完了闲暇玩耍时间, 必须回家吃饭的孩子。他当着柏子青面伸了个懒腰, “做这些事情真是无趣……我们明晚见。”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 陆复宜没说话, 却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柏子青最后妥协了, 就算陆复宜不说,他也早打算溜了。 “明晚见。” 他说完这句话,却见陆复宜仍站在原地不动,还连声催了他几句,“你不是‘很忙’吗?”。 “是啊。”陆复宜笑笑,朝他点头,“可你刚才,是第一次对着我笑。” “——明晚见。” ……什么笑?这陆复宜除了冬天摇扇子还有什么毛病? 直到柏子青独自走回了羲和宫,他才有些忐忑地想起来,自己刚刚……似乎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朝陆复宜笑了一下。 可也就只是笑一下而已,被陆复宜这样弄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柏子青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了。他才跨进殿里没两步,小九便匆匆迎上来,像是有些吃惊,“公子去哪里了?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小九就不见你人了,殿里找也没有,还担心了好久呢。” 柏子青这样同他解释,“我只是坐的久了,腿麻,想出去走一走罢了。” 柏子青无法确定眼前这个人与他前世的结局是否有更多的关联,但如今,他确实很难再像以往一般与小九相处。 “公子今晚想吃些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都行。”柏子青朝他点点头。这天晚上他吃得不多,也再没有看书的兴致,早早便去休息了。 赢粲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缩在丝被里睡得正沉的柏子青。床头不远的地方放着火盆,明明温度还好,柏子青却仍是畏冷,以致于从赢粲的角度看来——他睡得并不能算好。 赢粲朝秦公公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个头,退出屋去了。这举动一是让主子们休息,二却也是去给柏子青身边的人再多唠叨两句。 秦公公大半辈子都在皇族身边,更是伺候过两代帝王,眼力自然而然也不同于常人。他年事已高,对这些新人虽没太大的精力去具体管辖,但话却说的很直接。他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将这群人批了一顿。 “火盆以后多摆几个;殿里通风需及时之类的事情,还需要我亲自来教你们吗?好在今天没惹皇上生气,不然你们有得罚!知道了吗!” “知道了!” 秦公公叹了口气,“行了,都去做自己的事儿……小九过来一下。” 柏子青身边的人大多是由内务府选的。这些人一齐被派到羲和宫,要看的也是柏子青喜欢哪个。这些人都经由层层筛选,但这个小九,却是秦公公亲自应允了到柏子青身边伺候的。 小九的年纪比大多数人都要小,这是他的一项优点,也是别人比不了的优点。他知道的事情越少,人便越“清白”。这种人不仅容易讨柏子青这样儿的家风正直的公子喜欢,也更容易管教一些。 秦公公对小九便和气许多,问了他一些柏子青的近况,便转到他的身上。 “公子对你好吗?” 小九没有丝毫犹豫,“很好。公子之前还带我上街玩。” 秦公公点点头,“那便好。公子对你好是你的福气……没什么事儿了,你先去。” “是,公公。”小九点点头,也从他身边跑开了。 秦公公看着这孩子远去的背影,再回身看去,殿里原本便有些昏暗的烛火已经灭了。 竟是这样快,那柏公子确是睡熟了。 秦公公又叹了口气,莫名地想了几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今夜有多少人灯火不休地候着皇上?书房离羲和宫有多远?皇上竟这样丝毫不考虑便来了这里? 他在这里究竟待了几个晚上?又与柏子青说了多少句话呢? 柏子青自然不会像秦公公一般站在赢粲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总之,他第二天醒来想的只有灯会的事。 不能提前跟赢粲说,又不能拿母亲与柏府做借口(万一赢粲说要跟去怎么办),还不能在外过夜。 “这可就难办了……”他睁着眼,思绪还不是很清楚。 “什么事情难办?” 赢粲从不远处探个头问他。或许是柏子青睡得早的缘故,他今天也醒的格外早,甚至在赢粲早朝以前,这句话便一字不落地被赢粲听到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柏子青看到自己身上的第二床被子,才明白这肯定是赢粲给他盖上的了。 他想不到别的方法,只能从赢粲这里下手,“我在说灯会。”柏子青问,“还有谁会跟着陆复宜一起去?” “挺多的。”赢粲皱皱眉道,“礼部打算在河边的文新亭搭个高台,有许多官员也会去。”他顿了顿,“云华也会去。” “什么?!”柏子青坐起身来,“你准方璟去?不准我去?!” “他可以在高台上安静地坐一整个晚上,你不行。”赢粲斩钉截铁,“你会乱跑。” “那你也没有办法阻止我出宫……”柏子青忽然停住,他意识到吵架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人吃软不吃硬。 “赢粲,你今年打算给我的生辰准备一个什么礼物?” …… 华灯初上,主道上的人与车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这夜不归属于宵禁的范围,人们可以肆意庆祝,制灯点灯——这是京城在年前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这也是诗人与文人的最爱。他们站在各处高楼上赏灯写诗,大声吟和出来让别人品鉴:“星宿别从天畔出,莲花不向水中芳”;“满路竞看花灼灼”;“香车宝盖隘通衢”……这夜,必将灯火通明。 柏子青轻皱着眉,脚步匆匆地穿梭在人群中,跟着他的人几乎就要瞧不见那袭山鸠色衣衫,连连呼唤道,“公子!”“公子您慢一点儿跑!” 他与赢粲拿生辰做交换,只说去找崔道融,就好好地待在四合楼,等赢粲他们起程回去的时候会合便是。 赢粲对他仍是不放心,照往常派了暗处守卫不算,还明着指了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给他当背景板。 柏子青虽是不乐意,但交换条件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也便答应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尽头便是宫里搭的高台,那里除却有赢粲、方璟,还有陆复宜。 柏子青有些好奇。礼部定下的名单里并没有他,那陆复宜是为何那样肯定,他们会在今晚“见面”呢? 他到了四合楼,与楼下的掌柜打了声招呼,“崔公子今晚有来吗?” “崔公子下午来过一回,已经走了。” “好。” 柏子青点点头,他让赢粲派来的人在一楼休息着,吃吃东西喝喝茶,自己则上了二楼。 这件事其实也在柏子青的预料之中。如此热闹的场所,他知道为什么一向爱热闹的崔道融反而不去凑合。 其实柏子青同他一样,这两个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孩子,不想参加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灯会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柏子青向来不爱拥挤,对诗会这类小众的聚会也就罢了,但庙会啊灯会啊,他是能躲就躲。而崔道融则还有另一层原因,他家每每在灯会这晚都要吃家宴,没人有可以缺席,自然也不能上街看灯。有时赶着风向不好,从他家宅邸望向天空,也能看到寥寥的星光。 柏府没有这样的硬性规则,也比崔道融幸运多了。 柏子青那时年纪还小,一众的哥哥姐姐也都不同意带他上街,主要还是担心子青被人围观会觉得不舒服。 柏子青虽没有闹着要看灯,但长辈们都也觉得愧疚,加之灯会毕竟难得,大家都想了很多主意。 于是从他记事起的每一年灯会都是由管家搬了梯子,带着小朋友们到屋顶上看的。柏子青对这种方式很是喜欢,不仅有吃有喝,阿姐还会给他哼歌而讲笑话,别提有多么美好了。 柏子青怀念着过往缓步上了二楼,习惯性地往平日里的房间去。另几个房间都闭着门,柏子青几乎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与脚步声,却被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 “柏公子。” “……陆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