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静静的, 所有人不说一句话,只听得偶尔急促偶尔平静的呼吸声。 高台上的英诺森王和薇安王后并肩而站,也是一句不说。 一个钟头后,米香与肉香慢慢在广场蔓延,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冰冷的夜风飘入每个人的鼻内。 肉粥煮熟后,二十多个骷髅卫兵各拿着一个木筐走到大铁锅前。 两个骷髅卫兵此时搬了一架木梯过来,放在大铁锅旁,其中一个拿着一柄大勺子爬了上去。 另一个骷髅卫兵则打开刚才拿来的木筐, 从里面捞出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脑髓等恶心内容物已被挖出,空荡荡的, 就像一只特制的空碗。 木梯上的骷髅卫兵扬起大勺子,伸入大铁锅, 利落地舀满了肉粥,唰地一下, 盛入这只空脑壳碗。 然后顺序盛放,一只又一只血淋淋的空脑壳装满了肉粥。 无数呕吐声再次传来,纵然人们已经习惯各种残酷,此时仍忍不住痛苦呕吐。 最可怕事这时发生了。 那只盛满肉粥的血腥脑壳被递到了第一个城民的手中,竟是逼着要她喝下去。 那是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太太, 颤抖着双手接过,放在嘴边,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递粥的骷髅卫兵不耐烦, 长剑直接抵在她喉咙上。 她发出一声恐惧的哀嚎,闭着眼喝了一口,接着猛地呕吐。 然后,“粥碗”被传递第二个人手上…… 就这样子,一个接一个地喝上一口肉粥,甚至连小孩子都没有被漏掉。 整座广场鸦雀无声,弥漫着阴森、恐怖、嗜杀、血腥的氛围。 听不到哭声。 可却比哭声更可怕的氛围,让每个人的脸上写满恐惧惊惶。 让他们连哭都不敢。 心美甚至以为自己走进了最恐怖的黑色电影里。 这时的她没再观察高台上的英诺森与薇安是什么样的表情,一想到要喝那口人肉粥,就吓得瑟瑟发抖。 轮到她喝肉粥时,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湿湿的衣裙贴着冰冷身体,有种即将堕入地狱的可怕感觉。 闭着眼,控制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用尽全力张开嘴,勉强沾上血腥味“粥碗”,抿上了那一口。 浓浓的血腥与恶臭味泌入唇内。 只沾上那么一点,她就吐得前翻后仰,瘫软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手中的那碗肉粥被骷髅卫兵直接递给了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 又下一个人…… 就这样子,“肉粥仪式”一直持续到了半夜,呕吐声与倒地声络绎不绝,却一直没有哭声。 所有人都已麻木。 心美瘫坐在地上,满头乱发,双目无神。 薇安王后柔和的声音缓慢地传来,穿透整座广场,“各位!我们对待我们的敌人,就要用最残酷最可怕的方法,这样一来,敌人就会无比惧怕我们,脑子里再也不敢有一丝对我们不利的念头。我的城民们,我将带领你们从此过上富足、平安、强盛的生活……” 声音无比柔美,却安慰不了惊恐不安的城民,更覆盖不了仍不断传来的呕吐与痛苦呻吟。 心美整个人处于惊吓过度的混沌状态。 身心双重折磨之下,连施粥仪式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只知道当广场上的所有人渐渐散去时,她也随之一道起身,像游魂一样,飘飘荡荡地往城郊黑城堡的方向走去。 尽管是夏日,夜风却凉凉的,侵入被湿透的衣裙,让她全身直打哆嗦。 不知走了多久,脚步沉得几乎快抬不动,终于快走到黑城堡。 可就在那一瞬,夜风拂过她的脸,蓦地清醒了两分。 猛然收住脚步,脸色大变,嗖地一下躲入一旁高高的草丛。 不远处高坡上的黑城堡居然灯火通明,四周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举着火把的骷髅卫兵,个个凶神恶煞,连一只苍蝇都不敢接近。 看来,黑城堡已被占领。她回不去了。 重重深叹一口气。 她非但回不去,还要离这里远远的,不是怕被认出,而是担心深夜出现在城堡周围会被作奸细。 过了一会儿,她从草丛起身,悄悄地,借着夜色的掩护,蹑手蹑脚地奔向另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 一直到翻过了半山,她的心中才有了一点安全感。 找到一个树洞,她钻了进去,蜷缩在里面,闭上了眼。 这一日受到的刺激太大,本着一种逃避的鸵鸟心态,她竟一下子就睡着了,就这样子过了一夜。 天亮后,她仍然惊魂未定,用陈旧披肩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将脸与头发都藏在破布里,本着想进城探探情况的想法,混在一堆对新军入驻毫不知情的商客中间,渐渐走近爱琳城。 城门口已经戒严,数百名骷髅卫兵穿着铮亮的铁甲,手持刀剑,正在严格盘查。 那十几个商客惊见骷髅模样,吓得面容失色,惊呼出声,连忙往回走,骷髅们却立刻持刀将他们拦住。 见势不妙,借着混乱,她从商客马车底部钻入,从另一边钻出,悄悄地溜走。 虽然狼狈至极,但好歹逃了出来。 她不可能再回去了,只能另寻出路。 连滚带爬,穿过一片高高的草丛,又绕过两条山路,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不敢停下来。 此时艳阳高照,知了在树上不停地叫,她浑身是汗,额头的汗更如雨珠子一样往下落,全身热得像发烧。 远远看见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她踉跄着奔了过去,扯掉披肩,扑在河边洗脸、喝水,好一会儿才舒服了下来。 通过倒映在清澈冰凉的河水里的样子,她看到了自己蓬头乱发,便连忙梳理乱发。 刚梳完一条辫子,流动的清澈水波突然倒映出了另一道黑色人影。 惊恐地回过头,一柄森冷的利剑已抵住了她的脖子。 顺着这柄利剑朝上看,一道颀长高瘦的黑色连衣长帽男子正冷冷地看着她,手中的利剑泛着可怕的寒光。 长长黑色连帽下的一双棕色眼睛,透着彻骨的寒冷。 “说,你是谁?”声音沙哑而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我是难民……”她猛地想到了这个借口。 他冷哼一声,微微用力,将剑尖深入她的脖子一厘米,鲜血溢了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到锁骨。 忍着钻心的痛,她呻吟道:“真的是难民……” “那你刚刚跑什么?” “我……我怕骷髅。” 他再次冷哼一声,正欲将长剑再次刺入她的脖子,她尖叫起来,“我说,我说,我是一个流浪汉,刚刚从一个部落逃出来的……” 她的右手则缓缓握住了一块尖锐的石子。 “然后四处流浪……”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哭叫道,“我一个女人我还能怎么办呢?看到那么多骷髅……” 说得迟,那时快,右手石头狠狠掷向他的眼睛,重重击中,他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 她迅速看了眼右手,来不及讶异自己怎么有这么好的身手,抬腿便逃。 身边的景物飞快地移动,耳边的风呼呼灌响,她飞快地往前跑着,慌不择路,两只脚拼命地移动着,用尽了全力。 可她还是听到了一声凌厉的剑风由远及近地迅速接近。 来不及多想,拾起脚前的一根粗壮树枝,左右挥两下,狠狠地击挡了回去。 嗤的一声响-- 粗壮树枝被利剑突然截成了两段,但对方同时也被惊住了。 她再次不可思议看向自己的手。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还拥有女王的剑术? 她当时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保护自己,却没想到一下子使出了女王的剑术。 艳阳依旧高照,知了仍在树上不停叫着,河水仍然潺潺流动,但一切都与刚才不一样了。 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或许是空气里的风,或许是天上飞翔的鸟,或许是此刻对面那个黑色长衣连帽男人眼中不敢置信的神情。 炎热的夏风从他们中间流过,带着犀利,带着一触即发的某种危机。 流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你到底是谁?”黑色连帽下那双棕色眼睛锐利而危险。 她冷笑了下,缓缓地回答:“不知道。” “哦?”他的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地,“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如何?” 她冷冷盯视他,并不说话。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她骤然变色。 “米心美--如何?” 她的眼睛徒然睁大,全身一震,不敢相信地看向这个连衣长帽男人。 他猛地扯下了长长的黑色连衣长帽,露出了一袭黑色劲装和高高的黑靴,还有束在脑后的棕红色长发,与略带沧桑的清俊五官。 记忆仿佛刹那复活,昔日梦境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涌入脑中。 他曾出现在关于女王的梦境里,整张脸是那样鲜活,那样清晰。她当然能认出他。 可她仍然不敢相信地,指着他,“你……你怎么可能认识我?” 她认识他还情有可原。 可他怎么可能认出她? 他们素未谋面,从未有过交集,不存在一丝一毫认出的可能性。 他--便是薇安女王昔日的教剑老师,森暗之国的第一剑手塔木达,那个喜怒不形于色、性情古怪的奇怪男人。 看着她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一步步走近,“在这世上只有两个女子可能会使用我的剑术,一个是我唯一的徒弟薇安,另一个则是你,米心美。”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她的声音一直在颤抖。 “我当然知道你,薇安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他缓慢说道,“但我有一个秘密,薇安却一直不知道。” “我还有一个名字,”他一字一顿地道:“叫方友恒。” “……是你?”她只觉得呼吸都快喘不上来了,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时停住,“看来,你已经看过我那封信了。” “是。” 极度的震惊之下,他俩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动不动。 半晌,他才开口道:“你……想学我的剑术吗?” “拜我为师,我会把所知的都教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厉害了,大家的评论~~ 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