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 连栀会幻想自己父亲的死亡。 在青春期, 因为考试的一次考砸被骂废物的时候、被扇耳光的时候、被拳打脚踢的时候…… 她的父亲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那是高三的时候, 她认识了一个女孩儿。 那女孩儿个子不高, 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圆溜溜眼睛, 猫儿一样。 很甜美。 那是连栀苦涩高中的一抹彩色的调和。 她短暂的十多年人生中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她那么热烈、像是刺目的阳光。 即便是拒绝她,她还是会笑眯眯地从靠口袋里变戏法一般掏出一个巧克力送到连栀面前。 “吃甜食心情会好。” “所以你每天都这么开心吗?”连栀笑着问她。 那天是下雨, 女孩没有带伞, 她被雨水淋湿了, 连栀家里距离学校不是很远,她便去连栀家里洗澡。 高中时候的制服上半身是轻薄的衬衫, 被雨淋湿之后, 布料紧紧贴着肌肤,勾勒出胸衣的轮廓。 连栀递她毛巾,忽然感觉到对方伸手抱住了自己, 她的肌肤紧紧贴着她的,湿透的衬衫将连栀自己的衣服也濡湿。 她宛若是献祭一般献上自己的亲吻。 谁也没有说话。 但是连栀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 就是那时候。 他的父亲从外面回来, 看见了接吻的二人。 她永远记得父亲那时候的表情,先是顿了顿,然后怒不可遏地冲了上来。 那女孩吓得尖叫一声夺门而逃,连栀被他父亲恶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连栀一下子被扇倒在地。 她感觉到那半边脸麻木到可怕,眼前一片乌黑,眼冒金星。 她很清楚地感觉到鼻腔破裂,血腥的味道充斥着喉间。 父亲毫不怜惜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便是昏到厉害,即便并不真的是那么一回事,但连栀还是笑着说道:“如你所见,我喜欢女人啊。” “爸爸,我啊,是个同性恋。” 事实上,她对于自己的性取向那时候还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是想要惹父亲生气而已。 许多小孩子都会这么做。 但是她忘记了,她的父亲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人。 她感到自己的头发被人抓起,她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下一刻,她感觉到自己另一边脸又迎来一个耳光。 …… 后来连栀看了很多案例,很多家长都喜欢用暴力的方式教育自己的孩子。 他们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 全然没有想过孩子们其实也是个体,他们也有尊严,他们也是一个“人”。 其实……父亲并不是想要一个孝子。 或许他只是觉得一个同性恋的叛逆女儿,说出去就会给他丢面子一样。 她想起一桩往事,她的堂妹,她父亲弟弟的女儿,因为被丈夫虐待想要离婚,那时候她听见母亲劝慰:“要是离了婚,谁都会嘲笑你的,你还要怎样做人呢?” 如同这桩家庭暴力一般,母亲保持了缄默。 那时候连栀便开始觉得:这个家庭,或许每一个人都是畸形的。 她的哥哥喜欢男人,自己也是一个同性恋,父亲像个残暴的暴徒,母亲什么都不作为。 这并不是一个家庭,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隐隐有一个想法,她要逃离,要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头。 但是她的基因是劣质的,她终于也像是她已经死去的父亲一样,成为了一个喜欢伤害别人的人。 -------------------------- 连栀站在灵堂前,她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儿空洞。 很多人穿着黑色亦或是白色的衣装匆匆而过,连栀还穿着她的海蓝色套裙,黑色丝袜,脚上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她看起来不像是死了父亲,倒像是要参加什么宴会。 她直勾勾地看着她父亲的遗像——这是选了一张他还没生病之前的照片。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长得英俊的,到了中年也没那种中年男子的油腻痴肥。 但即便有着这样的皮囊,灵魂却还是那样。 连栀眨了眨眼睛,感觉到精神有些恍惚。 母亲从灵堂后头走出来,她被人搀扶着——连栀原本以为会是她哥哥连槐,但其实不是,是她那个被家暴的堂妹。 堂妹当年还是离了婚,没人嘲笑她,朋友们甚至还为她举杯祝贺。 只不过回到家,面对家里人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就难免有些心力交瘁。 很多人劝她再婚,但是她没有,她对男人对婚姻已经全然失去了希望,在家里人在一次逼她相亲的时候,她吃了安眠药。 人没事,最后还落了个清闲,再也没有敢说她,精神看起来也比结婚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母亲见了连栀,两只眼睛都不会眨了,她看起来很是消瘦,但精神还好。 她说:“你回来了。” 连栀“嗯”一声。 她母亲说:“给你爸爸上炷香。” 连栀依言。 想了想,她说:“我明天还得赶回美国。” 连母顿了顿,眼睛里闪了闪,但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好,”她说,“好。” 她又说:“那你先去休息休息,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 连栀顿了顿,又看向她父亲的遗像,他父亲就算是死了,遗像里的眼神望起来,都让连栀与众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问:“连槐回来吗?” 连母说:“嗯,回来了……葬礼的事情,都是他操办的。” “那就好,”连栀说,“你从小就宝贝他,应该的。” 连母顿了顿,想要说什么,但连栀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和父亲不亲近,和哥哥也是。 她觉得一切一切都讽刺极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可怜了。 ------------------------- 回了美国,连栀病了一场。 她身体其实很好,但是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心里忧虑还是什么的原因。 她病了一场。 有几个人来探病,但没有她想要看到的那个人。 温莎集团旗下最炙手可热的超级名模自杀身亡,同时还查到他吸食了大量的毒-品,公司焦头烂额,没人会特意关注小病的她。 独自处在一个静谧的地方总是很容易多愁善感,她打开手机,看到通讯录下一个名字。 她有些失魂落魄……脑袋里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发讯息给何亚弥。 “我也没有爸爸了。”